從基督教倫理看死刑存廢─法理、動機、情境的考量

1479-large

【陸尊恩(美國費城西敏神學院新約博士班)】根據我對於聖經與基督教倫理學的理解,我想談談我對死刑的看法。我個人的觀點,不能代表基督教的共識。關於死刑存廢,我的意見是:出於基督信仰的理由,我不反對死刑,但依據實際國情的變化,我會視情形調整我的看法,以下是我的理由。根據傅瑞姆(John Frame),基督教倫理講究法理、動機與情境三個面向的彼此滲透與平衡。

(1)從法理的角度出發,我的理解是,整本聖經都不反對死刑。

死刑在基督教的觀點,死刑的定義是「以上帝之名用人的手合法地剝奪上帝賦予另外一個犯罪之人的生命權利。」 人是按著神的形像受造,具有無比崇高的價值與尊嚴, 因此不論是被罪惡所玷汙,還是被另外一個人所殺害,都必須負起嚴重的道德責任。「凡流人血的,他的血也必被人所流;因為神造人,是照自己的形像造的。」(創世記九章6節)

正是因為人的生命如此貴重,所以故意殺人者必須償命;這不是為了洩恨(revenge),而是為了保護人命整體的價值與尊嚴,使犯罪的概念仍然算為罪,社會基本的組織原則不至於解體,也就是報應(retribution)的觀念,是社會正義的一部分。

這與死刑是否能有效嚇阻犯罪固然相關,但有效嚇阻犯罪並非死刑存在的必要條件。為此,神呼召了政府執行祂的義怒,向那作惡的申冤,政府不能空空的配劍,而必須適時地執行正義(羅馬書十三章4節)。

不過,一個國家是否應該繼續存在死刑,與一個政府在某個時期是否應該執行死刑,應該分開討論。前者是死刑倫理問題,後者是司法行政問題。

羅馬書十三章4節談到上帝賦予政府執行死刑的權柄,經文雖然預設了死刑是合乎倫理的,但經文關注焦點其實是司法行政的問題。保羅在強調的是,一個賞善罰惡的政府與順服權柄的人民之間可能產生的良好互動,是神對社會的心意,因此也是基督徒應當追求的目標。這段經文的確預設了由政府負責執行死刑,可能有效降低社會犯罪的結果。

在大多數的情形下,這是正確並且合理的期待。但是有一些特殊的情形,執行死刑不但不能打擊犯罪,反而鼓勵了犯罪,那麼,政府就必須考慮暫時不執行死刑。但是否要提升到完全廢除死刑的程度,我會在第(3)點中討論。

保護人命整體的價值與尊嚴
絕對的和平主義者主張,在倫理的層次上完全廢除死刑,出發點也是因為人命無比貴重,因此認為被殺的人已死,怎能再以死刑殺死謀殺者?

關於這點,基督教倫理學家J. Douma的答覆是,聖經中對於死刑的教導與十誡第六條「不可殺人」的誡命是一個有機的整體,在神眼中並不相違,神為了保護社會不傷害彼此的性命而有死刑的規條,是對於社會整體生命的保護。正如正義戰爭之必要,絕對的和平主義至終無法保護社會的生命安全。

基督教神學界中也存在有廢除死刑的不同立場。

例如卡爾‧巴特(Karl Barth)即主張,基督的死已經滿足一切審判下的死亡刑罰,因此新約時代我們無須再以報應性的手段實踐刑事正義,例如死刑。

但若如此,不單是死刑,任何形式的處罰都不必實踐了。這並非福音的本質。相反的,基督的十字架本身,是建立在死刑的必要性上的。「因為罪的工價乃是死。」(羅馬書六章23節)死刑不但彰顯神的公義,也表現神對生命本身的敬重,和神的愛並不矛盾;甚至,死刑彰顯了神嚴厲的愛。

基督徒得救的果效,與是否能夠逃脫地上的刑罰無關,而是用信心與基督聯合,與祂同死,與祂同復活。基督徒若在地上犯罪,也應該受到公正的審判與刑罰。基督徒況且應當如此,何況世俗化的社會?

然而所有的基督教倫理學家都同意,隨著現代監獄管理的進步,罪犯可以有效與社會生活阻絕,現代國家已無必要像古代以色列社會那樣頻繁地使用死刑的手段去保護社會的生存與聖潔。因此死刑不必廢除,但死刑的執行必須格外謹慎,並且可以大幅度地減少。

(2)從動機的角度出發,聖經禁止仇恨,死刑不是洩恨的途徑。

聖經要求我們愛神,並且愛鄰舍如同自己,包括愛我們的仇敵,甚至那些犯罪、殺害別人的人。所以,在以色列的公民政府尚未建立以前,為非故意殺人者提供了逃城,以幫助他們逃避喪家的報復性追殺(民數記卅五章30節)。公民政府建立以後,死刑必須由公民政府來執行,而不能由個人執行。

「親愛的弟兄,不要自己伸冤,寧可讓步,聽憑主怒。因為經上記著:『主說,伸冤在我,我必報應。』」(羅馬書十二章19節)

個人放棄自己伸冤的權利,交由神所命定的政府來執行公正的報應,可以有效的保護社會以惡報惡、免於私相仇殺。而負責執行死刑的政府,為了避免鼓勵社會的仇恨情緒,死刑的使用不宜擴張、不能與政治的目的掛勾(樹立政治人物的政績、亂世用重典)、執行的方式必須人道、執行的細節若無必要不必公開,執行的時間可適度延後以與社會憤恨情緒脫勾。

即便是罪人之死,宜哀矜而勿喜。死亡是一個咒詛。與其他人間的哲學、宗教、文學不同,聖經從來沒有美化過死亡。基督徒為每一個死去的人哀傷,不必問我們理由。我們也不認為,罪犯的死亡本身,可以撫平受難家屬的創傷。只有基督的愛可以撫平一切的創傷。

如前所述,主張死刑的繼續存在,與主張死刑的百分之百執行,並不是同一件事。聖經中的該隱殺死了亞伯,他是該死的,但上帝豁免了他,以永遠驅除的刑罰代替,又在他身上立下記號,不讓亞當後來的後裔殺害他(創世記四章10-15節)。

同理,主張死刑的存續,並不排斥緩刑與特赦的可能,給死罪定讞的罪犯相當的生存時間與機會,去悔改自己的罪行。當悔改的證據充分,在某些特殊條件下,為了幫助社會修補傷痕,可以給予該死的罪犯獲得新生的機會。正如上帝赦免了大衛殺死赫人烏利亞,他原本也是該死的(撒母耳記下十二章13節)。

(3)最後是關於情境的部分,這是關於死刑的倫理最複雜部分:

首先,基督徒的讀者必須深思熟慮,聖經中所有倫理的命題,都是有機的整體,不能抽離出單一律例作個別的理解。例如聖經中對於死刑的教導,不能與聖經整體社會倫理的教導分割;其中包括什麼人、因為什麼原因、在什麼情況下、犯了什麼罪、應該接受死亡的刑罰;而社會面對一個該死的人,又應該有什麼樣的態度。

根據舊約聖經,褻瀆耶和華的聖名、干犯安息日、犯姦淫,以及同性戀,都是可處死的罪行。死刑的存在本身,與這些倫理價值的存在本身,是一個不能切割的整體。新約聖經明顯地更新了舊約的價值體系,在新約的教會裡,我們用最嚴厲的態度譴責罪惡,卻用最憐憫的態度接納罪人。

但現在我們身處於世俗化的國家,我們立足的價值體系已經完全不同,支持死刑繼續存在之前,必須先確認這個國家立足的價值體系是否仍然獲得我們的認可。

如果我們現在身處於蘇丹社會,27歲懷有身孕的瑪麗亞姆(Mariam Yahya Ibrahim) 改信基督教,嫁給基督徒,被判處100下鞭刑與絞刑。蘇丹社會的刑罰與刑罰背後的價值體系之間,也是一個不能切割的整體。我們對於蘇丹社會的死刑存廢與否,可能會抱持完全不同的想法。

不能成為體制性暴力
現在讓我們將第(1)點與第(2)點一起納入第(3)點作綜合的考慮。
身為一個基督徒,在決定支持一個國家是否應該繼續存在死刑之前,應該考慮這三點:

1. 這個國家是否存在合法的政府,可以負責任地、有效率地執行公權力?這包含,死刑的存在是否能夠有效保障報應性正義原則的完整,以及社會整體生命的安全。

雖然一個國家是否應當維持死刑與是否具有民主憲政的形式沒有必然關係,但我們考慮這個問題時,一定要留意到死刑的存在,不能變成執政黨維持政權、鎮壓人民的體制性暴力。

如果一個國家的政治體制非常動盪不安,經常有政治干擾司法之虞,或公權力威信低落,人民對當前國家體制普遍不信任,我們一定不能贊同死刑的存續,必須等到國家體制改革出現令人滿意的結果,才能夠賦予這個國家執行死刑的權力。

應有公正專業的司法系統
2. 這個國家的政府是否具備公正又訓練有素的司法系統,可以不受政治與私人的影響,保持良好的公信力,使死刑的判決有效保護社會免於冤冤相報、不流於仇恨與忿怒的情緒?

死刑不能變成政客用來陷害政敵、惡人謀害善良人、昏官犧牲無辜人、企圖自殺的精神病友尋死的手段。惟有一個公正又訓練有素的司法系統可以有效防止上述濫刑與枉死事件的發生。

考慮這個問題時,我們應該留意不要陷入弔詭性邏輯,要求一個司法系統為所有假設性的懷疑負起全責,成為完美的司法系統之後才能夠執行死刑。這個司法系統只需要善盡公正與專業判斷之職責,並且為可能產生錯誤的司法判決保留公正的救濟管道,就可以有效承擔執行死刑的責任,並以良心向上帝交帳。

身為一個基督徒,如果我們支持一個國家繼續存在死刑,我們也必須同時要求這個國家用最高的標準執行司法的行政。每當國家計畫執行死刑的時候,我們都負有來自於道德良心的社會責任,去監督政府是否滿足了程序性正義的所有要求。基督徒有可能在不主張廢除死刑的前提下,先全面暫緩死刑的執行,要求政府先完成司法改革,才能執行死刑。

國家價值體系是否公義健康
3. 國家立足的價值體系本身,是否足以支撐一個公義的賞罰系統?考慮這個問題時,應該留意死刑的存在本身,是否只嚴厲地剝奪了少數反社會的個人的生命權利,卻默許了一整個不公義的、一樣暴力的社會群體?

如果整個國家的價值體系是貪婪的、彼此敵對的,或不寬容的,在國家的價值體系運作逐漸呈現病態的時刻,我們自然會預期有越來越多反社會的個人出現作出極端的、嚴重破壞社會倫理的行為。

當這些令人憂傷的事情發生時,用死刑來結束這些少數的、反社會的個人的生命,固然滿足局部性的正義,卻可能同時變成宣洩社會病態壓力的出口。那麼,死刑就無法幫助這個社會向善,而變成一個不義的社會自以為義的遮羞布。無怪乎,當那個行淫的婦人被帶到耶穌面前時,耶穌會說,「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先拿石頭打她。」(約翰福音八章7節)

基督徒首要的責任
每當重大犯罪事件發生時,基督徒首要的責任是,幫助這個社會發揮足夠的自我反省能力、意識到自身價值體系的弊病,不要一味地將罪責推卸在反社會的個人身上,而把死刑視為解決社會失能的簡便之道。

其實我們所有人都是罪人,但那些罪犯反映出我們這個罪惡的社會最黑暗的一面。身為一個基督徒,如果我們同意一個社會執行死刑,不能只看作是一個罪人之死,而是整個社會都必須一起自我反省的嚴肅時刻。

我的結論是:就社會整體的組織原則而言,死刑的存在原則上是有必要的。然而視國情之不同,國家體制若有重大瑕疵、公權力與公信力不彰的情形下,死刑可視情形暫時廢除。若在死刑存續的條件下,一個政府在某個時期是否應該執行死刑,仍應該視司法制度的健全與否、以及社會心理的狀態、受刑人實際的個案,作出個別的倫理判斷。

最後一提,社會對於某個罪犯是否應該處死,與死刑是否存廢,不應該同時討論。基於前述的三點理由,社會大眾不宜直接參與某個罪犯是否應該處死的討論,而應該將這樣的決定讓渡給司法系統來處理,才更合乎上帝說「伸冤在我,我必報應」的精神。

所以,請不要問我,「鄭捷是否應該處以死刑」這樣的問題。我們更應該一起深思的問題是,捷運隨機殺人案,揭露了台灣社會的哪些問題?我們應該如何面對?鄭捷案進入司法程序後,是否可能啟動台灣死刑存廢以及司法改革等相關問題。

加論壇報Line好友 好友人數
您的讚是我們寫下去的動力!為論壇報FB按個讚!


請尊重版權:本文版權歸基督教論壇報所有。未經基督教論壇報授權,任何印刷性書籍報刊、網站及電子刊物不得轉載或大篇幅引用本報圖文。歡迎臉書、微博、line等各社群分享,請附上連結及註明出處,各網站及書籍報刊如需轉載引用,請來信申請版權或洽商正式新聞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