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大地下的毀滅重生─我看電影《冬日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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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甦醒》在被聯合國列為世界遺產的卡帕多奇亞取景(圖片提供/海鵬影業)

【胡慧馨】

生命的結局是什麼?是努力謹守,詳細規劃的一生,到頭來成了一團混亂?還是至終渺茫虛空,孑然一身?而良知是什麼?是懦夫們用於箝制強者的名詞,還是出於人心的高傲矯情?

 

《冬日甦醒》透過劇中的角色,讓我們看到夫妻、手足、朋友、地主、房客等各自不同的立場與堅持,也讓觀眾看到每個主角映照在我們內心深處,最少面對、辨識的驕傲、軟弱,與對人生變化無常的徬徨。

 

平靜生活暗藏衝突

《冬日甦醒》(Winter Sleep)是土耳其導演努瑞貝其錫蘭(Nuri Bilge Ceylan)投注六年編導,終於抱回首座金棕櫚大獎的作品。以男主角分別與失婚姊姊、年輕妻子和慈善人士的辯論戲,彷彿將觀眾帶進了土耳其東部寒冬,在冷冽冰雪中激發出對人生、婚姻與貧富的精采辯證。

 

片中的大地主亞汀,因著祖先留下來的龐大祖產,可以靠著源源不絕的租金,過著逍遙自在、優雅品味的日子。曾當過演員的他,縱使沒在劇場界闖出名號,但是身為故鄉的士紳,他儘可以靠著發表高論,引發共鳴,來滿足自己立論有據的虛榮。只是在真實的世界裏,習慣運籌惟幄,做任何事都要詳細規畫的他,一再失控的人際互動與居家瑣事,讓他重新省思虛偽的自己。

 

首先是寄居的房客拖欠好幾個月的房租,因為律師、警方強制以家電抵債,造成房客心生怨恨。後因窮房客小孩投石攻擊差點釀成車禍,揭開亞汀外在平靜的生活,其實暗藏刻意忽視、淡化的衝突。

 

對亞汀來說,收租是天經地義。不擅財務紛擾,又對別人的不幸缺乏耐心理解的他,全權交給律師是最省時省事的捷徑。喜歡戲劇文藝,充滿藝術才情的亞汀,並非冷漠無情的市儈,對於強制討債也一直深感為難,只因習於以知識份子自居,看重良知、道德、公平表象的字義,讓他無法瞭解無錢無勢者,在一窮二白、備受輕蔑受挫的景況下,還能持守良知、道德的艱辛與面對殘酷競爭的苦楚;他也難以體諒為了省錢必須繞遠路前來交涉租賃的修士,無法衣著體面的原因;他更無從理解對他來說是九牛一毛的車窗價格,對身無分文者卻是天價的懸殊。

 

看不見自己眼中的樑木

在衣食無缺、茶來伸手的優渥環境中,亞汀習慣站在道德、公義的高處上,批評房客髒亂的居家環境,鄙夷修士外表不足以成為信徒榜樣,或對粗魯、憤世嫉俗的行為品頭論足。他認為「自己的付出和回收不成正比」,渾然不知在自以為客觀、面面俱到的舞文弄墨中,多半出於他對卑微階級的苛刻鄙視與漠不關心的誤解。

 

然而他的生活就這樣完美無缺嗎?還是正如他友人對世間的觀察:「所有的苦難與天災,都是上帝的旨意,人生本來就是要處理這些事?」亞汀本身也要面對漸漸失控的人生,應付總是否定他觀點,對他深不以為然的妻子與姊姊。

 

年輕貌美,又善良聰慧的妮荷,以活潑、青春吸引亞汀,只不過兩廂情願的愛情,敵不過實際相處的困境。在她眼中,亞汀是個對人冷漠、敷衍、缺乏耐心卻又處處干涉,喜歡居高臨下的掌控狂。

 

當亞汀發現妻子已經不想浪費青春在無聊、空洞、缺乏認同的婚姻時,他自私、高傲,喜歡以知識分子的角度掌控、主導一切的個性變得更加明顯。他表面尊重宗教,但內心鄙視有信仰的人,他看似與人為善,卻討厭老人的保守固執,受不了年輕人的熱衷自由。總之,他對任何事、任何人都有意見,唯獨看不見自己的缺點。

 

生命難以預料掌控

主觀的亞汀誤會妻子嫌他老邁,想要追尋自由。他不斷提醒妻子管理募款基金的大小事宜,擔心她涉世未深,受人欺騙,卻忽略對慈善事業充滿熱情的妻子,正是期待靠著自主參與來證明存在的價值,而亞汀事必恭親,對她處事能力的否定,等於把她唯一賴以生存的自信銷毀殆盡。

 

而因丈夫酗酒,選擇離婚的姊姊奈霞,因為自責,不停的提出「不反抗惡行」的疑問。這個大哉問雖是千古無解的人生課題,但離開懦弱、懶惰、無法振作的先生,就算自此過著安逸無虞的生活,但日子有變得更好?內心有變得更快樂嗎?感到內疚的她,對周遭親人的行徑總是充滿尖酸的冷眼批判,連亞汀在她眼裡,也是從不深究問題核心,自我感覺良好,自欺欺人的評論者。

 

片中還有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角色,與亞汀形成強烈的對比。他是住在旅店的自助旅行者,長期騎著摩托車四處旅行,不想周詳的計畫生活,只喜歡在不確定中享受冒險。

 

雖然無法定奪誰的生活方式較好,但無論做哪種選擇,每段行進的人生,都在不確定中冒險,就算亞汀能掌握自己,也無法預料家人的動向;就算亞汀能掌握旅店經營的走向,卻掌握不住房客、妻子、姊姊的想法和司機的嘴巴,也掌握不住天氣和車班。不過或許因為生命難以預料,人生才有變化;也因為有變化,人才願意反省改變,也才有奮鬥的活力與在未知中體會探索的樂趣。

 

超越偏見與偏執

本片最高明之處是透過家族親友互動的生活小事,藉由每個人生活經歷累積的想法與辯證,讓觀眾看到人的精明與盲點,人性的驕傲與卑微。在他們論戰的對白中,觀眾可以了解劇中角色何以作出不同決定的緣由,也可看到他們對旁人的指證歷歷,與對自己的辯解與自衛。而當我們指著別人說長道短時,是否也該想想對方的立場與難以道盡的無奈?

 

經由角色深刻的自我剖析,觀眾可以看到他們在冬天裡,不僅了解自己與別人,還從中學習寬恕和自省。透過他們不斷的辯證,感受到階級與知識的驕傲,查驗出良心背後的虛偽與媚俗。

 

至於,生命的結果就是所有選擇的後果,只是無論做任何決定,不滿足的人心最終都會對所有的結果感到虛空,所以若能遵行「敬畏神,謹守祂的誡命,這是人所當盡的本分。因為人所做的事,連一切隱藏的事,無論是善是惡,神都必審問。」這樣才能超越人性的偏見與偏執,遏止永無止盡的慾念,活出榮神益人的生命之光。

 

冬日甦醒  Winter Sleep

上映日期:2014-12-31

級    別:保護級

導  演:努瑞貝其錫蘭

演  員:哈路克畢金奈、梅麗莎索珍、戴美特阿可芭、內加特伊希賴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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