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畫,翻轉一段歷史─從電影《名畫的控訴》談面對歷史的態度

WOMAN IN GOLD

◎徐硯美

史學走到了今日,已經必須承認再也沒有所謂「客觀」的歷史,因此,面對「個人」對時代的回憶,我們惟有更謙卑的傾聽。因為,那都可能是大歷史遺失的珍貴片段。因著這些片段,重新為陳舊、冰冷的記載,帶回溫暖、充滿生命力的動人故事與時代省思。所以,我們不可忽視對於個人經歷與史觀的接納,依賴既有的答案,如此,才會為我們帶來真正宏觀的歷史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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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粹迫害,猶太家族的流亡
《名畫的控訴》是由以《夢露與我的浪漫週記》獲英國奧斯卡提名的賽門柯提斯執導,並由曾獲得奧斯卡、坎城、威尼斯三冠影后的海倫米蘭飾演主角瑪麗亞,而以喜劇見長的美國男星萊恩雷諾斯也首次打破形象框架,飾演片中初生之犢不畏虎的年輕律師藍迪。

該片改編自真實事件,1938年德國納粹入侵維也納,強行進入民宅搜刮,珍品寶物、雕塑畫作,乃至餐具擺設皆無一倖免。瑪麗亞出生於猶太裔家族,原本是當地的紳士名流,卻在納粹入侵時遭到抄家,不僅變得一無所有,瑪麗亞更被迫與年邁的父母「訣別」,逃亡至美國。

二戰結束之後,奧地利政府雖然歸還了部分的家族財產,但是,一幅由畫家克林姆為瑪麗亞嬸嬸艾蒂兒所畫的肖像,卻被政府私自佔據放在奧地利美術館展覽。逃亡至美國生活數十年的瑪麗亞,在姊姊過世之後,無意間翻出她生前的信件,了解了姊姊生前為著追討戰爭期間被奪走的家產而努力,並發現她的追討名單中,就有那幅被掛在奧地利美術館中的「艾蒂兒肖像」。於是,瑪麗亞決定透過律師將該畫追討回來。

瑪麗亞找上一位剛到律師事務所報到的年輕律師藍迪,起初對該案不感興趣的他,卻因發現該畫價值不斐,願意陪同瑪麗亞前往奧地利要回畫作。可是,奧地利政府怎可能輕放這堪稱「奧地利蒙娜麗莎」的經典作品?瑪麗亞與藍迪因此遇上重重阻礙,過程中,同為猶太裔的藍迪也因看見歷史對於自己家族和瑪麗亞家族的迫害,如今還要以不公義的方式阻止瑪麗亞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所以決定不惜賭上一切,也要向奧地利政府提出告訴,為瑪麗亞討回公道。電影不僅營造出個人與國家機器的抗爭,也從受害者角度呈現二戰期間納粹對猶太人的迫害,更讓我們重新思考「何謂歷史?」而我們如何「面對歷史?」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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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知的歷史,永遠是片面的
上一秒所發生的事,現在都已成為歷史。然而我們所知的歷史,往往是片面的,是受到我們所身處的時空限制,而記載歷史的人,跟我們都是一樣的人,甚至,他們比我們帶著更多的預設與目的。

電影中,奧地利政府不是不知道該畫的所有權是屬於瑪麗亞的家族,但是,政府刻意忽視,企圖營造出「片面」的歷史,以至於宣示他們擁有這幅畫的「合法性」。

然而,試問,哪有任何一種「合法性」是在「真相」被掩蓋之下進行呢?當我們認知,已知的歷史永遠是片面,我們應該如何去看待?當真實生活在那個時代的人,將對於時代的記憶提出時,已知的歷史就是要透過這些記憶補充、修正、反省,因為回憶很有可能是比歷史更真實且細膩的論述:後者,是一群人生活的概述;前者,是一個人眼見的真實。

(L-R) HELEN MIRREN and RYAN REYNOLDS star in WOMAN IN GOLD

人的回憶,是有溫度的歷史
對奧地利來說,「艾蒂兒肖像」這幅畫是藝術品,但對瑪麗亞來說,這是她家族的回憶,甚至,是專屬她與她嬸嬸之間的「情感記憶」。電影中不僅一次拍攝當瑪麗亞是小女孩的時候,她看著風華絕代的嬸嬸艾蒂兒的眼神,其中充滿羨慕,彷彿就是她心目中的典範。而這幅畫也讓瑪麗亞想起自己曾出自名流之家、與夫婿在眾人的祝福下結婚,最後家產被奪去的過程,更令她想起與父母訣別的過程、逃亡的艱險。

在每個到美術館參觀的人眼中,構圖用色金碧輝煌的「艾蒂兒肖像」是「美」的象徵,但是,對於瑪麗亞而言,卻是她「痛」的回憶。每一個人看完這幅畫,可能帶走的是一份心靈的慰藉,可是,當瑪麗亞看完這幅畫,卻是想起一整段用盡一生也不會忘記的回憶。

人的回憶,是有溫度的歷史,它不只是書本上冰冷的教材,美術館裡制式的導覽,更不是大歷史中生硬的一頁。回憶,是鮮活的,它不是能夠被幾句話概述與簡化的。試問,一個少女與摯愛的父母在戰亂中訣別時,心中的千萬不捨要如何被簡短敘述?正因它如此的充滿「痛」覺,所以當人娓娓道來一生之時,往往遠遠的比史書上的編年史動人千倍萬倍。

(L-R) RYAN REYNOLDS, HELEN MIRREN, and DANIEL BRUHL star in WOMAN IN GOLD

謙卑以對,公義長存
最後,透過這部電影,我們必須認知─歷史是不可以當作「遮羞布」的。國家的面子不會因為「謊言」而變得更好;但是,謙卑的承認事實,卻能讓公義在真相之中彰顯,沒有了真,善和美就變得是一種偽裝。

面對歷史的扭曲與錯誤,身為擁有「話語權」的當權者,應該更加謙卑的聆聽曾經身處歷史之中的當事人所言,哪怕那與當今的「政治正確」有所衝突。然而,何謂公義?公義的其中一個要素就是要讓「真相」直接為自己辯護。竄改歷史,侵占私人的家產,不管是出自公眾利益或者是保存藝術品,都已經失去了「公義」。

從電影中我們也得知,類似瑪麗亞家族遭遇,未被成功追討返回的藝術品還有數以萬計。這是一部好戲,因為它記錄的不是一場官司與控訴,而是一場個人記憶與大歷史的公義辯證,它讓我們明白,歷史的本質,不是記事,而是一個一個的人,如何在時代之下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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