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馬佳片】殺一人救蒼生?─從電影《刺客聶隱娘》談刺客使命與俠客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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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劇照師蔡正泰,光點影業提供

◎徐硯美

恨,其實是一種很孤獨的情緒,有恨的人,會把自己關在一個封閉的世界裡,從這個世界裡看出去的,都是扭曲的。人在其中,一方面對自己的處境感到痛苦而想要離開,一方面又對外面的世界充滿憤恨而想要逃避。強大的矛盾與衝突,只會讓孤獨感更加強烈,而要化解這樣的窘境,唯一的路就是認知「恨」從來不會改變甚麼,只會讓人「留」在過去,以致於所有的未來都是重蹈覆轍。

在《刺客聶隱娘》電影中,身為刺客,聶隱娘對田季安的殺與不殺,就是在談繼承「恨」所衍生的「使命」,還是解放充滿「恨」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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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一劍 務求「真實」的侯孝賢
《刺客聶隱娘》可以說是侯孝賢導演在時間中千錘百鍊,淬鍊出的一把好劍。1998年,他完成首部古裝電影《海上花》之後,就請美術設計黃文英針對《刺客聶隱娘》的唐代背景開始收集資料。然而,他後續投入《千禧曼波》的拍攝以及執掌台北電影節與金馬獎各樣的工作,使得該片一直到2009年因為作家朱天文和阿城的參與,才正式啟動。

該片遠赴中國、日本以及在台灣取景,許多場景在電影中不過出現幾個鏡頭,但是,卻讓上百名劇組人員、演員步行四、五十分鐘才得以拍攝。侯孝賢認為,這樣的過程,不僅是要「拍」到這樣的「景」,而是要讓演員與所有的工作人員,也走入這樣的「境」,從現代的世界,走入唐代的世界,進而因為感受到那樣的環境,而走進聶隱娘的心境。

而在拍攝手法上,「長鏡頭」是侯孝賢一貫的風格,捨棄特寫的他,透過遠景,讓故事與情節更真實的被呈現,以至於觀眾並非只是坐著「被」鏡頭告知要看哪裡,看甚麼,而是必須「主動」走入鏡頭裡的世界,去感知去體會要看的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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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隱娘是身分 窈七是生命
《刺客聶隱娘》與中國唐代傳奇中裴鉶的《聶隱娘》是一種「互文」關係,並非只是「改編」,而是取其神髓的「新編」。其故事背景在於唐代的安史之亂後,中央統治的權力開始衰落,分封於地方的藩鎮開始佔地為王,擁兵自重。而河溯三鎮中的魏博藩主田季安(張震飾)性格乖張,作風殘暴。原叫窈七的聶隱娘自幼就被送至道觀中修道習武,而道觀的道姑(許芳宜飾),雖是田季安繼母嘉誠公主的孿生姊妹,卻見田季安暴虐無道,而命聶隱娘下山刺殺。並告訴聶隱娘:「你劍術已成,惟道心未堅。」期盼她透過執行殺一人以救蒼生的「大義」,來完成自身的修道之路。

然而,田季安與聶隱娘(窈七)之間的關係非比尋常,他們不僅是青梅竹馬的玩伴,窈七的母親隨著嘉誠公主降嫁魏博,嘉誠公主甚是疼愛窈七,不僅教她彈琴,更將一支「羊脂玉玦」贈給繼子田季安,一支贈給窈七,意思是寄盼二人將來能夠締結良緣。不料,在十歲那年,窈七被道姑帶走之後,田季安娶了田元氏為妻,並且性格越漸暴戾。

「聶隱娘」是「窈七」無法選擇的「身分」,因她承襲的「武藝」,與她從十歲就被塑造的「價值觀」─殺一人以救蒼生,既非她的抉擇,也非她能易改。然而,在她的「生命」裡,卻無時無刻不感受到一種「孤獨」,而這種孤獨,就來自於她所繼承的武藝只是為了「殺」,是為了「恨」而生,但是,「武」真正蘊藏的含意是「止戈為武」,也就是平息戰爭,這是她心裡所感受到的,卻難以言說,因為被「大義」的框架框著。於是,電影裡,她總是身著黑衣,鏡頭總是拍著她前行的背影,無論是單刀赴會,抑或是走入人群,她總是踽踽獨行。

「殺」是使命 「不殺」是生命
電影中,聶隱娘的舅舅,身為田季安軍將統帥的田興,因直言冒犯了田季安而被貶職,赴任時,聶隱娘的父親聶鋒亦隨之護送,途中遭到黑衣人埋伏,一位磨鏡少年(妻夫木聰飾)捨身相救,而聶隱娘也及時趕到,救了父親與舅舅,同時也結識了少年。

眾人隨著少年進入一個宛如世外桃源的山中野村養傷,此時,聶隱娘第一次看見無怨無恨的「平凡」人生,不用背負「大義」框架的生命,是多麼的自在與自得,因此,在心裡種下「避世」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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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後,田季安的妻子田元氏不但化身佩戴面具武功高強的神祕女子精精兒,前來欲取聶隱娘性命,而精精兒的師傅也以紙人陰術企圖陷害田季安的寵妾瑚姬,聶隱娘眼見在魏博這個藩鎮之中充斥著各樣的權力慾望的角力,而田季安的孩子又太過年幼,她開始明白,殺田季安,魏博必亂,不殺,魏博雖亂,但是尚能保全幼小的孩子不受戰亂之苦。

於是,她選擇回到道觀跟師父訣別,選擇從「大義」的框架中走出,因為,她始終不捨任何一個人承擔起與自己一樣的身世,殺一人,就必定會生起更多的「恨」,而越多人活在「恨」中,就越多人處於「痛苦」之中。她從「使命」中逃離,看起來,是背離了傳統的師道與大義,但是,沒有「仁者之心」,又何來「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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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古論今,現今在政治上,不也有很多人想著,只要那個人下台了,那個人不在了,天下蒼生就有救了。但是,真的是這樣嗎?實際上,整個社會與人心在很大的程度上如果變得無情,沒有個人的情感,又怎會有一個有情的社會?聶隱娘與窈七,其實就是「道統」與「個人」的一種對比,不是單純選擇「避世」這麼消極,而是在告訴現代人,當我們想到要拯救天下時,應該先恢復人與人之間的「情」,而不是用「無情」救天下。

電影最後,她將「聶隱娘」與「窈七」的矛盾解消了,因為她不再是隱藏於暗處隨機行刺的刺客,而是隱於平凡之中充滿情感的「人」,她經歷過「以武犯禁」的刺客使命,但,她領略了,「止戈為武」的俠客生命。

刺客聶隱娘
上映日期:2015-08-28
級  別:保護級
導  演:侯孝賢
演  員:舒淇、張震、周韵、妻夫木聰、謝欣穎、阮經天、許芳宜、倪大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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