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聯華牧師與我 ◎夏忠堅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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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忠堅牧師(基督教福音協進會、救助協會秘書長)

編按:周聯華牧師於2016年8月6日在結束婦女祈禱會同工退修會後,在開車下山途中心臟病發猝逝,享壽96歲。周牧師是2000年福音運動的主席,也是基督教福音協會的第一、二屆理事長,與基督教福音協進會及基督教救助協會關係深厚。下文為兩會秘書長夏忠堅牧師所撰,回憶過去40年來與周牧師相處的點點滴滴。

去年聖誕節前,最後一次與周牧師吃飯,他遲到了半個多小時,這是認識他近40年來從沒有過的。他向來最準時,有時候找不到停車位,他寧可違規停車繳罰單也要準時趕到。

「對不起,對不起,我記錯了時間,又開錯路了,對不起,對不起!」周牧師載著外勞趕到餐廳,很客氣地一再道歉。我心裡很納悶,「記錯時間、開錯路!」這樣的事過去在周牧師身上絕不可能發生。我心裡有點警覺,莫非周牧師已不再像我們想像的那麼健壯了。

可是餐敘時,周牧師還是很豪邁地說,他剛剛發表了《易的神學》,現在正在寫《甲骨文中的上帝觀與敬拜觀》,預備97歲的時候出版。「如果活到100歲,頭腦還清楚,我要好好地寫一本《八年抗戰史》!」他一如往昔,神清氣爽地聊美食、談生活、論教會。那一刻,我們都相信他可以活到100歲!

哪裏想到,那麼突然地,周牧師就走了!8月6日那天深夜,我寫了一篇短文,抒發我對周牧師的思念。
很多人都說我跟周牧師交情匪淺,他們說的是真的。雖然以相處時間來說,有點「淡如水」;但我們的確交情深厚。周牧師對我來說,如師、如父、如友。

沒有踏進教室的恩師
雖然我沒有踏進過周牧師的教室;但他是我的恩師!

1974年,我獻身加入學園傳道會,受訓一年後開始傳道生涯。1976年學園傳道會聯合眾教會一起推動「新生命運動」,為期三年,要在各地訓練個人佈道者,然後在總動員期,用懸疑廣告「我找到了,你也可以找到」來接觸尋求的人,由教會派人登門傳福音。這個運動在當時是前所未有的台灣教會大聯合,推行委員會主席是周聯華牧師,我受派擔任總幹事。那一年我28歲,年輕得不懂什麼叫做困難,初生之犢不畏虎,就這樣做起總幹事來了。

周聯華牧師當時已是教會界名人,後來又主領蔣公追思禮拜及擔任葛理翰佈道會大會翻譯。全國民眾透過電視都認識了周牧師,於是各地趁勢舉辦周聯華佈道大會。當時周牧師名聲如日中天,而在教會界,沒有人知道夏忠堅是誰。周牧師眾望所歸地擔任「我找到了」運動的主席,而我這個沒人認識的小毛頭傳道人,居然擔任起總幹事,作起周牧師的同工了。

還記得,當「我找到了」運動第一次正式推行委員會議結束時,周牧師叫我拿幾張白紙給他。他拿起筆來在幾張紙上簽滿了名字,我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也不敢問他在做什麼。簽完後,他說:「你如果要發什麼信,就剪一塊我的名字貼上去,再簽上你的名字,就可以發信了。」我問說:「信稿要不要先拿去讓你改過?」他說:「不用了,你覺得該發就發吧。」

然後,他又拿一顆稍彎的牛角圖章及郵局存款簿給我,說:「要用錢就蓋我的圖章,自己去領。」我問說:「要不要先填支出憑單讓你簽?」他說:「不用了,你自己蓋章自己提錢。」他又要我記下一個電話號碼,說:「如果要找我,晚上11點以後、早上7點前,打這個電話,這是我家的電話,其他時間你可能找不到我。」當時我被他嚇呆了,也不知道要怎麼回應,他說一聲「再見」就走了。

在「我找到了」運動推動三年中,我用我們兩人聯合的簽名不知道發過多少信給教會,他從沒有質疑過;而當有什麼聚會、會議、拜會需要他出面時,我打電話給他,他也從沒拒絕過。

15年後1990年,我們又在一起推動更大型的「2000年福音運動」。這一次,他仍是主席,我還是總幹事,而他對我的信任與支持也絲毫未變。

我現在外出講道時最常使用的聖經,是從韓國印刷廠進口到聖經公會,開箱時拿出來的第一本袖珍版聖經,就是周牧師送我的。在聖經扉頁上,他只簡單地寫上:「忠堅吾兄惠存 周聯華 一九九五、六、三 全國禱告會時」。周牧師也給過我幾本他自己的著作,每一本他會題上類似「忠堅道兄正之」之類的贈書簽名。我哪裡夠資格跟周牧師稱兄道弟呀,當然我也知道「吾兄、道兄」這是中國文人的禮貌,但拿著周牧師所給的簽名聖經、簽名書,我心裏的感受是「備受尊重」!

我沒有踏進過周牧師的教室;但他教會了我尊重、信任、授權與負責!

有一次,有人批評他的信仰立場,他很正經地對我說:「我的信仰是保守的、我的解經是精準的、我的做法是寬鬆的!」他很少那麼嚴肅地對我說話。那次,我學會了如何面對信仰、聖經與事奉。

王道是一個台大學生,他在台大校園搶了一個女學生皮包。在威權統治時期,幾乎沒有強盜案件。當王道被執行槍斃的那天早上,周牧師對我說:「我覺得被槍斃的是我,我的教會在台大門口,我怎麼能夠讓學生沒有機會聽到福音,而犯了搶劫案被槍斃!」周牧師眼泛著淚光。那次,我學會如何面對失喪的靈魂。

周牧師自己一定記不住他主持過多少場追思禮拜!好幾次有人問我說:「請周牧師主持追思禮拜應該致贈多少謝禮?」我說:「不用包謝禮。」聽到的人都驚訝得睜大眼睛。周牧師有一次對我說,他去殯儀館要主持追思禮拜,到得比較早,前面的公祭還沒有結束,他就站在角落等候。他聽到兩個公祭的禮生對話說:「站在角落穿黑袍的那個人是誰?」「噢,你不認識啊,那是周聯華牧師。」「牧師是做什麼的?」「牧師就是跟我們同行,主持司禮,然後拿一包紅包回家的那種人。」周牧師說:「從那以後,我主持追思禮拜,再也不敢拿謝禮了。」那次,我學會了如何主持教會禮儀。

我沒有踏進過周牧師的教室;但他教會我如何作傳道人。他是我的恩師,如今我失去了恩師!

沒有住在家裡的父親
我沒有住過周牧師的家,沒有磕過頭認過親;但他關愛我、提攜我,正像慈愛的父親!

記得有一次,我慎重其事地問周牧師說:「我是不是該停下事奉去讀神學院?」當時我在學園傳道會推動教會增長運動。他說:「你現在事奉得好好的,為什麼要去讀神學院?」我說:「沒有讀神學院在教會中事奉總覺得矮了一截。」他說:「在軍隊裡,最受尊敬的不是將軍,而是士官長。他是老經驗,什麼問題問他,他都知道。你現在做的就是士官長的工作,幹嘛非要去讀官校不可!」他是神學院教授,卻叫我不用去讀神學院,這有點特別。然而周牧師短短幾句話,卻讓我深受鼓勵與肯定。自此下功夫認真自修神學與解經,打消去讀神學院的念頭;但卻打定主意:「絕不讓人輕看我是沒有受過神學訓練的人。」

1999年夏天,周牧師要我們同工準備我的個人英文資料,包括詳細的學經歷、著作、負責事工及其影響等,而且吩咐說不可以讓我知道。過了一段時間,有一天,周牧師打電話給我:「夏哥(他以前常跟著同工這樣叫我),恭喜你!有一件事情我們一直沒讓你知道。我和司徒可理牧師 (歸主協會宣教士)作推薦人,為你申請了美國BIOLA大學榮譽神學博士,已經得到校方同意了,所以現在才打電話恭喜你!」我被他嚇得呆住了,一時說不出話來。3833_周聯華牧師與我_2

「要隨便找一個學校拿榮譽博士比較容易,但是我總要幫你找一個比較有名的學校。」周牧師大概覺得我這個士官長作得還可以,所以幫我找了一個官校學位。司徒牧師也對我說:「你所得到的學位是很榮譽的學位。」我只好自我陶侃地對他說:「司徒,你發音不準,我得的是『容易學位』,不是『榮譽學位』。」不知道怎麼說感激的話;但我知道,周牧師一直把我沒有讀神學院的自卑放在心上,他對我的提攜之恩,終生不敢或忘。

1999年冬天,我受邀到BIOLA大學接受榮譽神學博士學位,周牧師說:「我陪你去,作你的保鏢。」典禮當天,周牧師特地從香港趕來(當時他正在香港開國際會議,會議半途趕到洛杉磯),只帶了一件小小的手提行李。他問我說:「你猜猜看我行李裡帶的是什麼?」我哪猜得出來。他打開來給我看,是他自己的博士袍。他說:「接受學位時,你可能會被邀請致詞,所以我來作你的保鏢,幫你翻譯,站在你旁邊當然要穿博士袍才像樣!」原來他所說的作保鏢其實是要幫我翻譯。

典禮前,周牧師告訴我什麼時候要戴上帽子、什麼時候要脫下,然後他幫我戴上博士方帽,又從他口袋裡掏出幾支髮夾,幫我固定帽子。「怕你帽子容易鬆動,特地帶了幾隻髮夾來夾住帽子。」在香港開會的大男人怎麼會想到要帶髮夾來?!當周牧師用髮夾幫我戴上博士帽的哪一刻,我心中發燙、眼泛淚光。

典禮結束,周牧師跟我及夏師母合照後,就立刻搭機回香港繼續開會了。臨走前還叮嚀我說:「照慣例,學校只送你博士帽,袍子要自己買。你放心,我已經幫你訂購了博士袍,是一家禮服名牌店,你不用自己買。」那一年過年,我去周牧師家拜年,坐下來就看到在客廳矮櫃上的一排周牧師家人照片,我穿著博士袍與他合照的照片也放在那裡。我的心再次炙熱起來,眼淚也再次湧上眼簾。

我從小九歲離開家,父愛對我而言,幾乎是空白的。然而,上帝藉著周牧師特別的關愛與提攜,讓我領受到額外的一份父愛。

長幼無序的朋友
周牧師比我年長28歲,我是後生小輩,哪能高攀與他做朋友?但是每次跟他搭車旅行、吃飯閒聊,聽他娓娓述說政壇、教界的秘辛故事,不避諱地說出他的想法、感受、評論,總覺得他已把我當成忘年之交。

2000年6月底,我正準備飛洛杉磯轉聖地牙哥講道,周牧師打了一通電話給我,說他正要搭機往夏威夷和一位老朋友告別,也要去安慰另一位老朋友(主持張學良將軍追思禮拜,並安慰夫人)。他囑咐我說,已將一本書的文稿e-mail給我,要我幫他讀一讀,順便改一改。

有事弟子服其勞,我當然樂意幫他讀一讀,但改一改,我豈敢?他說這本書是《神學綱要卷三:聖靈論》。這可把我嚇壞了,像我這樣沒有正規讀過神學院的人,哪有資格幫他讀一讀他的系統神學大作?更糟糕的是,他還說讀完了要寫一篇序。我回答說:「我怎麼可以寫序?這簡直『長幼無序』!」他說:「我今年81歲了,你難道要我找個82歲的人來寫序嗎?」我還能說什麼呢?把周牧師e-mail來的書稿轉到電腦上,在來回洛杉磯的飛機上先睹為快。其實,不是先睹為快,而是先讀先得開啟!

周牧師的大作誰能為他寫序呢?誰有那個能耐能將他極為深奧的書(如:神學綱要),言簡意賅地在序中呈現?周牧師的大作更不必有人寫序,《神學綱要卷三》讓我們等了10年,哪需要人寫序推介?周牧師之所以要我寫序,不過是他一貫造就提攜晚輩的作風而已;但也深深感受到他把我當忘年之交的情誼。

當「紅衫軍」圍坐凱達格蘭大道示威時,周牧師打了一通電話給我,他說:「我要做一件事,我只打電話問兩個人的意見,其中一個是你,你一定要誠實告訴我,我可以這樣做嗎?」原來他想要自己去借濟南長老教會,每天早上舉行為國禱告會,要連續舉辦一個月。他跟我說,「這件事容易遭惹誤會和批評,我一個人做就好了,你不用來做什麼。」多年來的聯合運動,都是他擔任主席,我做總幹事,到這個時候,還叫我不要幫忙,哪有這種事?我當然跳出來繼續「總幹事」。與周牧師相交越久,越能感受到忘年之交的情誼。

周牧師把我當作忘年之交,如今我失去了忘年朋友。周牧師常常說,「傳道人要有人味!」這時候的人味只能痛哭一場!然而,周氏作風才不會要我哭,他一定會要我揮一揮手,跟他一起灑脫地說:「地上沒有白活,天上永遠相聚!」

「周爸,我們都沒有白活,期待天上永遠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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