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教藝術〉角色扮演使徒保羅 ─林布蘭特自畫像

3852-林布蘭特自畫像-1
林布蘭特,〈裝扮保羅的自畫像〉,1661,油彩/畫布,91x77cm(羅頌恩提供)

◎羅頌恩(東海大學美術系講師)

1661年林布蘭特畫了一幅裝扮成「使徒保羅」的自畫像。這是他數百件「自畫像」中的一件,也是眾多「角色扮演」的一次。若先以結論來看,此畫貼近了現代社會對藝術價值的想像,也提供了今日的我們一個清晰的管道,能夠明白基督新教色彩的創作,以及正要揭開的新時代困局。

自畫像是深刻的自我凝視
對人文思想而言,「自畫像」主題帶出了一個自我凝視的深刻感,在培養獨立自主個體的現代教育裡,這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環;對藝術賞析來說,許多人認為那是創作者真情流露的結果,是藝術充滿魅力的時刻;那種只為藝術、凝視內在的純粹,高度地連結了「真善美」的古典美學想像。於是,當觀看的焦點再度回到林布蘭特裝扮保羅的光譜之中,往往會認為這位巴洛克時期的新教徒有著高貴的、外顯的生命氣質。但如果這樣想像,那麼觀者便容易掉進一個過度詮釋的困局,陷在辨明真偽的虛耗之中。

藉由藝術社會學研究的眼光來看,荷蘭黃金時期自畫像的「角色扮演」可能是當時「市場導向」的結果,用以呼應當時代盛行戲劇娛樂的流行文化。或者,這樣的繪畫型態,標示了在一個新時代的社會結構中,原本附屬在教會和貴族之下的「委託藝術家」,在此得到了一個重新定義身分價值的機會。維也納大學藝術史系教授Daniela Hammer-Tugendhat在2009年的著作《看得見與看不見:十七世紀的荷蘭繪畫》中進一步指出,這類積極裝扮、展現自我的自畫像,是一種「自己創造自己」。換句話說,藝術家所繪畫的自己並不能與真實處境劃上等號。

因此,理解〈裝扮保羅的自畫像〉就必須先與「真誠表達」畫出界線、保持距離。即使林布蘭特早年風光、晚年陷入困境的生命光景足以成就保羅角色的對應意涵,但「扮演」的性質卻讓那些反映畫家生命的敘事少了真實感。故此,筆者將〈裝扮保羅的自畫像〉置放在基督教藝術發展的脈絡之中尋求理解,並與米開朗基羅於1542年到1545年間所繪的一件濕壁畫相互對應。

3852-林布蘭特自畫像-2

米開朗基羅,〈保羅的皈依〉(被光照的保羅),1542-45,濕壁畫,625x661cm

米開朗基羅在「宗教改革」過後的時期裡,為教宗保羅三世於梵蒂岡裡的「保羅小禮拜堂」進行濕壁畫工程,其中一幅作品的主題便是使徒保羅的生平事蹟。

畫作主題的表現非常清晰——被光照而摔落下馬的「掃羅」(即之後的保羅)。在人像面容的研究對照中,多數的學者認定畫中掃羅就是米開朗基羅自己的自畫像。而米開朗基羅本身隱而未顯的新教改革色彩,也在這樣鮮明的場景描述中,將使徒與藝術家身份重疊,讓米開朗基羅這位身為「人文主義的」、「現代的」藝術家角色,帶有更多基督信仰的辯證內涵。

與使徒的形象典型並不相稱
當我們回到林布蘭特的畫作之中,被描繪的「保羅」形象除了那隱隱約約出現在腰間的劍和手上的聖經之外,沒有任何關於保羅生平的情節暗示。這位保羅,處在幽暗不明的空間裡,挑高眉毛、瞪大雙眼和抿嘴閉唇的神情,與使徒的形象典型並不相稱。原本應是奮戰的、熱心的、論述的、為病所苦的、訴諸愛的(哥林多前書十三章4-8節)、「與基督同釘」(羅馬書六章4-6節)的保羅,都不在林布蘭特的畫筆下出現。

3852-林布蘭特自畫像-3

杜勒,〈穿皮草的自畫像〉,1500,油彩/木板,67x49cm

站在觀者的立場,這幅畫提供給人辨識的描述元素並不明顯。對原本應該是一場事件、一段故事表述的圖像繪畫,卻在林布蘭特的詮釋裡變成了一幅肖像畫作。然而,它既沒有杜勒(Albrecht Durer, 1471-1528)廿八歲自畫像的那種神聖正面的永恆感,也沒有西方教會藝術中對聖人的尊崇表達。在這般跳脫傳統理解的圖像詮釋裡,林布蘭特呈現出一種純粹的內向追尋、充滿人性憂鬱的情感表達。

更多對內在的凝視與追尋
與巴洛克那種天主教「榮耀美學」相比,林布蘭特的〈裝扮保羅的自畫像〉正反映了新教地區已有一些人開始以自我理解的方式進行宗教主題的創作,並帶有加爾文主義對人「全然地敗壞」的憂鬱特質。換句話說,林布蘭特正為我們創造一個凝視深刻的圖像,但同時,卻又因為沒有了基督信仰傳統理當出現的場景敘述,而逐漸讓人失去對福音訊息的辨識。最後,不得不說這類型的畫作只能是「人文主義式」的關照。它並沒有因為「裝扮保羅」的緣故,而非得冠上基督教藝術之名。

對基督教藝術的發展而言,十七世紀出現的〈裝扮保羅的自畫像〉是一個有效的對照。它讓人不輕易陷入一種「創作者具有基督信仰的背景,其作品就是基督教藝術」的迷思之中。此外,它也預告了十九世紀那些具有新教色彩的藝術創作,正是在這樣想要脫離正統詮釋之時,投入更多對內在的凝視與追尋,並且產生一種符號性的圖像視域。其中,深具代表性的藝術家就是今日被人熟悉的德國浪漫主義畫家,卡斯巴•大衛•佛雷德里希(Caspar David Friedrich, 1774-1840)。(待續)

加論壇報Line好友 好友人數
您的讚是我們寫下去的動力!為論壇報FB按個讚!


請尊重版權:本文版權歸基督教論壇報所有。未經基督教論壇報授權,任何印刷性書籍報刊、網站及電子刊物不得轉載或大篇幅引用本報圖文。歡迎臉書、微博、line等各社群分享,請附上連結及註明出處,各網站及書籍報刊如需轉載引用,請來信申請版權或洽商正式新聞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