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認識的周聯華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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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學畢業的那一年,到了基督教文藝出版社負責發行工作,當時的社長就是周聯華牧師。每天到出版社第一件事就是先靈修,周牧師帶著總幹事和我一起唱《普天頌讚》,一起讀經、一起禱告,然後才開始工作。

但那時我只是一個才剛信主幾年的年輕人,不知頂頭上司就是台灣大名鼎鼎的牧師,當時他所牧養的懷恩堂、凱歌堂對許多會友,國家、社會有著深遠的影響力。

第二次再與周牧師相遇,我進了台灣浸信會神學院,成了他的學生。每次上周牧師的課,有如春風化雨,開啟我在聖經與神學上的視野。

古文基礎深厚
從神學院畢業後,我萬萬沒想到又能再次與周牧師有深入的談話。我永遠記得2001年1月4日這一天,在香港浸會大學的一場基督教史的會議,他找我去見他,在那次談話裡,邀我回神學院教書。他那慈祥溫柔的聲音,讓我永遠難以忘懷,也讓我深深思考投入神學教育的意義與使命。

回到台灣浸信會神學院任教,近水樓台,便經常與周牧師有許多的談話。周牧師學識淵博、人品出眾,他成了我經常討教學問的主要對象。另外,出於歷史專業的好奇心,我開始以周牧師為研究對象,研究他的信仰與思想的根源。

周聯華牧師於農曆庚申年三月初七日出生上海,祖籍浙江省慈谿縣,他的生日換算陽曆為1920年4月25日,但他的證件都採用農曆3月7日。他是三姨太的獨子,父親是周餘生(後改名漁笙),在上海經商。

周牧師從小學到大學的教育都在上海完成。他小學入讀中西女塾附屬小學暨幼稚園(Mctyeire School for Girl),中西女塾在當時是上海最好的女校,一律使用英語教學,甚至連中國歷史與地理課本也都從美國運來。

升初中時,周牧師考上了上海另一間名校南洋中學,這是中國自辦現代教育的第一校,巴金即是從這間學校畢業。周牧師在此兩年奠下古文基礎,背了很多古書,對他日後做本色神學的工作有很大的幫助。

加入「八福團」團契

周牧師在初中三年級轉學至光華大學附屬中學,而後繼續直升高中,並開始對戲劇有濃厚的興趣,在高一下就負責劇務,決定劇本、邀請演員、刻鋼版、排練、甚至舞台監督都包辦。

高二他擔綱全校擴大慶祝會的負責人,這時他在光華可以說是呼風喚雨。周牧師回憶說:「在光華學會了做事。這種放、野、膽大、不顧一切的蠻幹,都是在光華學到的。」光華啟迪周聯華不要死讀書,可是也不放水。

1937年周牧師升上光華高三時,上海爆發八一三松滬戰爭,光華遷到市區租界上課。1938年周進入滬江大學,周牧師坦率直言,「整個大學都在迷糊中過去」,他在滬江念了五年,最後拿到文憑是在1946年的6月。

滬江大學是由美國浸會所辦,進學校不久,基督徒學生團契就來接觸他,周牧師抱著好玩的心理,加入了一個叫做「八福團」的團契,而八福團的導師就是前燕京大學任教哲學與宗教教授徐寶謙。

徐寶謙對周牧師影響極深遠,他以言行與身教改變周牧師初出茅廬不可一世的性格,他在家庭授課與團契活動中間介紹印度三雄甘地、泰戈爾、尼赫魯給周牧師,把周牧師當年幾乎要做日本漢奸的危險境地扭轉回來。

周回憶說:「徐寶謙…他在指導我的思想,潛移默化中改變我的行為,使我愛國,使我要做一個『人』」。徐寶謙還介紹唯愛主義給周牧師,讓他明白武力解決不了問題,用理論、言語也解決不了問題,因為相互不能說服,只有基督的愛才是辦法。

知道自己是耶穌的門徒
1945年抗戰勝利,周回到滬江,美南浸信會宣教士高樂民教士(Inabelle Coleman)邀他去當查經班、助道會的主席,但周牧師想著出國求學,整個人陷入苦悶與煩惱之中。那段信仰、人生的徬徨裡,他花了一段長時間的禱告中得到答案,決定一生要做傳道人。

他對於所有的後果、試探、引誘都考慮清楚,不再有任何疑慮,周牧師回憶說:「有了這一次單獨與上帝談話的經驗,我一切問題都解決了。我從此真正知道我是耶穌的門徒,上帝的僕人。我要一生跟隨祂,無論貧窮、艱苦、患難,我都要跟隨祂。只要我確知祂要我做的,我可以不計較別人怎麼說。」

1946年浸信會全國性的神學院「中華浸會神學院」在上海復院,柯理培牧師(Charles L. Culpepper Sr.)被推選為代理院長。高教士知道周牧師確定要當傳道,就介紹了英文系畢業的阮郇瑤給他,兩人在1947年7月29日聖公會的上海國際禮拜堂結婚。

周牧師和師母雙雙在1948年入讀中華浸會神學院,周師母同時在神學院的圖書館工作。但好景不常,國共爆發內戰,解放軍節節進逼,神學院在1949年2月決定送周牧師夫婦赴美深造。

他們倆人去了美國肯塔基州的南方浸信會神學院(The Southern Baptist Theological Seminary)攻讀神學學位。經過一番苦讀奮鬥,周牧師在順利的拿到神學博士學位後,1954年8月中回臺灣工作。

擔任凱歌堂牧師
周牧師取得博士後,原本美國有其他學校以優渥的待遇聘他教書,但教他「保羅書信」的老師Henry Turlington跟他說,使徒保羅當年做了三件事,他為了福音同時做傳道、使徒和牧師,勸勉周牧師也可以像保羅一樣做這三件事。於是周牧師放棄美國教職的邀約,選擇到台灣做傳道、使徒和牧師來服務國人。

他抵達台灣不久,即受邀至浸信會懷恩堂講道,成為懷恩堂的牧師,又因緣際會得到蔣宋美齡夫人的賞識,接替衛理公會陳維屏牧師做凱歌堂的牧師。

在凱歌堂崇拜的時候,最有趣的是西安事變的發動者張學良,還有討伐張學良的何應欽將軍,他們通通都在這個私人教堂做禮拜,在基督的愛裡,十幾年在一起聚會,彼此也會打招呼。

周聯華的人生也因擔任凱歌堂牧師而開展出另一種際遇,他除了當一般人的牧師,也擔任這些黨政要員靈性的祭司,處理他們生前身後之事。他謹守言行分際,不亂說話、傳話的個性深得總統及高層人士的信任。

周牧師除了擔任懷恩堂、凱歌堂牧師、主持婦女祈禱會以外,他從1954年起就任教台灣浸信會神學院。他在神學院任教時,除了最拿手的希臘文、新約、新約神學,他也教許多其他的科目,包括希伯來文、舊約、舊約神學、系統神學、講道法等,每一科都深受學生與信徒的歡迎。

周牧師的新約訓練非常紮實,因為他的老師皆非等閒之輩,新約系主任Dr. Edward A. McDowell 是特准周牧師進入「高等希臘文」的關鍵人物。

另一位老師是Dr. T. C. Smith, Dr. Smith在教「新約的希臘和希伯來背景」這門課時,周牧師曾一度怕太困難,影響他的總成績,曾出現退縮,但Dr. Smith堅持要周牧師努力以赴,最後終於以甲等成績修畢該課程,他的博士論文也是出於這門課。

努力於神學本色化
當時台灣浸信會神學院教員中,周牧師最有幹才,學識廣博富有包容力,無任何門戶之見,他認為大家同在一個普世教會裏,信仰同一位上帝,不應分彼此。

他雖屬浸信會,但常與天主教、長老會人士來往,因此受到來自浸信會保守派的壓力,遭受不白之冤,甚至有人發動「倒周運動」將他從院長候選人的位置推下來,他絲毫不介意,也不為自己做任何辯解。

周牧師早年的愛國經驗,使他親力實踐本色神學,對他而言,本色化不只是神學的意義,還包含經濟的獨立、治理的獨立、傳揚的獨立。他努力於神學本色化,曾批評有些中國的信徒對於中國傳統文化的根基很淺,國學的底子也很差,他們的「身」是中國人,「腦」是西方人。

他認為不是從四書五經中找到與基督教教義相仿的材料,就叫做本色化,並且這一代的中國人與古人不同,因此要談本色化,就得談此時此地的本色化。

首先必需先掌握基督徒本色的中心是基督,然後基督徒思想的本色化是「帶了中國本色的顯微鏡去看基督,看到基督中竟有許多方面能激起我們的共鳴,觸發我們的虔誠,啟示我們的信仰。從本色的焦點,通過基督的焦點,看到了創造天地萬物的主宰。」所以,能做到基督是中國人的基督,不要把他介紹成外國人,這就是本色化的開端。

周牧師認為基督教本來就有普世性和地方性這兩種特性,每一個當地的人必需在他自己的文化中、背景中、經驗中接受基督。基督還是同一位基督,有如人可以穿不同的衣著,然而依舊是他本人,因此周牧師的本色化是討論「衣著」,並不討論穿衣服的「本人」。 以此類推,崇拜中的禮儀、形式、象徵,婚喪儀式都在不違背聖經下,都應立求中國化。

由於周牧師的某些理念與做法抵觸了同道,上述「倒周運動」其中一個最大的理由,就是因為周牧師提出教會、神學院經濟獨立的主張,他們覺得這麼做的話,有些人就無法像過去一樣可從西差會獲取大量的財源。

對當代台灣歷史稍有瞭解的人,都知道蔣介石統治台灣時,言論受到箝制,有時不小心,還會惹來白色恐怖。

在1960年代,周牧師與長老會的黃彰輝(前台南神學院院長)、黃武東(前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總幹事)經常通宵談話,他們帶著許多「無奈」談臺灣的教會,教會在臺灣扮演的角色,在社會中的影響,要怎樣去推動。

透過唯愛思想對立
周牧師是同情長老會的,也同情「二二八」的,他說:「假如政府來台之初,對那些抗拒皇民化的信徒有所表示,對他們的忠誠公開承認,發一張獎狀之類的東西,表揚他們的忠貞或者招待一下,今天長老會的歷史也許會改寫了…假如當時政府對臺灣民眾能像兄弟手足般相待,就不會有二二八,不會有後來惡性循環的仇視,甚至現在的對立和省籍情結。」

面對台灣複雜的歷史,周牧師希望能透過唯愛思想,來消解台灣衝突對立的問題,但他卻反將自己推入了長老會與政府之間的糾葛,有些人因此不諒解他,認為他不夠反共;而長老會有些人則認為他長期為蔣家服務,他不夠「台灣人」!

他認為教會還可以做一件彌補缺憾的大事,來弭平二二八帶給台灣的傷痕,於是他和翁修恭牧師在1990年12月8日共同主持「二二八平安禮拜」,他說:「假如今天有人問我:『在傳道的生涯中,那一件事情是你認為最有意義的?』我的回答:『假如我只能說一件事,那就是與翁修恭牧師一起主持『二二八平安禮拜』!」

周牧師不只是傳道、使徒、牧師,他也是基督教學者,他一生中的譯作與著作約有55本,包括有關基督教信仰的介紹或入門、平信徒神學、聖經註釋書、系統神學、靈修材料、見證、文學、教牧、證道集、講道法、回憶錄等,種類繁多,適合不同程度的基督徒。有些作品,就算非基督徒,讀起來也是興味盎然。

長期擔任譯經工作
周牧師也長期在聖經公會擔任譯經的工作,他是《現代中文譯本》舊約翻譯員及修訂版的主編,也擔任《和合本修訂版》的主編,修訂版的新約已經在2005年出版了,舊約最近也完成,即將出版。

周牧師為了整個普世教會的聖經,他還擔任了《共同譯本》的主編,讓天主教與更正教的信徒有一本可以共同使用的中文聖經。

在周牧師諸多著作中,有兩套大部頭的書,一個是周牧師主編的《中文聖經註釋叢書》,全套共有四十二冊,由華人聖經學者所撰寫的,當中由周牧師主筆的有《加拉太書.以弗所書註釋》、《新約概論》、《雅歌註釋》、《那鴻書.哈巴谷書註釋》、《希伯來書》、《啟示錄》。

另一個大部頭的書就是歷時三十年而完成的《神學綱要》共七卷,由於周牧師是一個大忙人,而他也都沒閒下來過,在這中間他還出版了其他三十幾本的書。

《神學綱要》是周牧師在耳順之年,思想最巔峰的時期所開始撰寫的一套書,一方面以聖經論神學,另一面又帶有濃厚的本色化神學觀,聖經學者與文學家許牧世(19132001)讚揚周牧師這部作品是在基督教神學和中國固有的思想文化之間築橋樑、開溝渠,作溝通二者的努力。

周牧師今年九十高齡,仍然擁有如年輕人般的精力與體力,他愛主、事主不輟,從沒聽過他喊「退休」、「我累了」這些話,因為作為主的傳道、使徒、牧師是沒有「退」下的時候。

學習虛己與人合作
在事奉的路上,或許「人」的問題是最大的阻礙,但周牧師學習耶穌基督「虛己」的精神,來面對加諸在他身上的批評,他在個人的《回憶錄》中談到他的事奉:

「這些年來,我逐漸在調適,學著與人合作,在許多我參與的事情上,『我』的成分越來越少,『別人』的成分越來越多。為了事情的成功,我願犧牲我自己的觀念。但因此我被人批評為『和稀泥』、『沒有立場』。我們只有那麼少的基督徒,還能老是分黨分派,自立門戶嗎?」這段話道盡了周牧師為何能堅持下來的原因,為何他可以做那麼多的事,要寫那麼多的作品。

如果在台灣,要說那一位牧師最令人敬佩,對教會與社會最有影響力,那麼我會毫不猶豫的說:「周聯華牧師!」而且我會很樂意的向您介紹有關他的一切。

◎吳昶興台灣浸信會神學院學術發展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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