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色背後》 一家人艱難遞補的空缺



◎陳韻琳/文字工作者

以色列導演Nir Bergman2002年執導的《折翼》(Broken Wings),於2003年柏林影展中,獲得基督教評審團獎。這部電影主題是在處理一家之主父親突然因意外過世,家中其他成員在頭一年心理適應的艱難。

父親意外過世頭一年

父親過世後,母親達夫納承擔起經濟責任,但她其實一直是在憂鬱症的狀態中,除了工作養活家人,其他時間是徹底的放棄鬥志,她疲憊至極,只想睡覺。

於是長女瑪雅被迫成為另一個母親,她得照顧兩個小弟小妹,這不僅使她課業大受影響、課業之外的樂團興趣也得放棄,她被迫長大的結果,也使她跟同學們的關係疏離陌生,同學們只看她老是遲到、下課後匆匆閃人,卻沒有人了解她的苦衷。她總是聽到母親說:「我沒有別的選擇,我不得已。」

儘管瑪雅作這許多犧牲,但她更有一重心理重擔,她老覺得父親的意外是她造成的,因為她跟父母開車途中,她想下車小解,父親將車停下,卻因此被蜜蜂螫了,父親有過敏體質,隨即過世。

即使母親不曾怪罪瑪雅,知道這只是一場意外,但瑪雅會在內心深處責備自己,她也覺得母親那憂鬱總是想睡覺的臉,彷彿是在責備她。

長子亞爾知道自己該替代父職,幫母親和瑪雅分憂解勞,但是他卻選擇了逃避,他放棄了學業,找了份無足輕重的打工工作,常在外頭孤獨一人晃蕩,瑪雅需要他時,總是找不到他。

亞爾拒絕正視自己內心深處因父親過世、必須替代父親角色的心理壓力,避免正視他自己其實並沒有預備好替代父親的恐懼,避免正視自己眼睜睜看著父親意外過世後家中的混亂所造成的無力感,避免正視因無力感產生出來的憤怒…當心理輔導老師企圖引導他表達情緒,他立刻轉成一種麻木的冷漠,他發展出一個逃避哲學:人不過是灰塵,存不存在並不重要。

兩個小男孩艾德、小女孩芭兒未必因年齡小就不受影響。

一向喜歡攝影的艾德,過往拍攝著父親,現在卻喜歡拍自己從高處危險萬狀往下跳的片段。

小女孩芭兒則無法控制自己的尿床,她很擔心自己會越尿越嚴重。

這抑鬱、疲憊的一家,母親必須扮演男人的角色,卻眼見著徹底無助的未來;長女必須扮演著母親的角色,卻眼見著永無休止的犧牲,但母女各自壓抑著,他們不談。

母親因心靈徹底的疲憊而不談,瑪雅因自責也不敢主動談。那不談的部分,正是她們朝思暮想追念不已的父親。

母女睡著之際艾德出事

瑪雅只有一次失職。那天她實在太不快樂了。為了照顧這個家,她不僅失去了她自己創作的歌曲首演的機會,還失去了她的男朋友─因為她男朋友無法陪她一齊放棄演出,她男友要出去闖天下。極其鬱悶之下,她去到一直暗戀她的男同學住處,想讓自己放鬆一下,但是,她卻睡著了。

因此她錯過了接芭兒放學的時間。芭兒等到學校都關門了,打電話回家,母親那時其實在家,但母親卻睡著了。芭兒發現家中只有艾德能去接她。

艾德年齡太小,還不知道自己這時得要作大哥,他對芭兒向來嚴苛並善於惡作劇,因此他雖答應了去接芭兒,他卻要求芭兒要幫他拍攝從游泳池邊往乾枯的游泳池底跳的鏡頭。

結果再度發生了意外。艾德跳下後撞到腦袋,昏迷不醒。芭兒怎麼呼喚都無法催醒。這天是芭兒生平第一次自己想辦法回家,自己想辦法過馬路。

當母親與瑪雅分別從睡夢中醒來,都驚覺天色已暗,瑪雅立刻趕回家,見母親正衝出來,瑪雅便知道芭兒沒有回到家。於是兩人一言不發的,立刻開車四處找人,等她們遇到哭泣奔跑於回家途中的芭兒時,艾德已腦震盪命危在旦夕。

這是他們家第二次意外,事情彷彿會糟到無法收拾,厄運會一直持續。

母親一逕維持著嚴肅、疲憊、忍耐一切的表情,在醫院徹夜守候,瑪雅一逕繼續作個替代的母親,帶芭兒回家照顧她。

但這次不一樣了。這次意外是有人可以歸咎的。首當其衝的,是瑪雅,因為她在同學家睡著了,她沒有去接芭兒。瑪雅當然自責,她在家中垂淚。但只歸咎她,公平嗎?

我們能否好好談談?

瑪雅再到醫院時,跟母親說:「妳為什麼不跟我談?」母親說:「因為我沒有力氣跟你吵。」瑪雅道:「我每天都盡忠職守,只有這一次忘了去接,妳卻不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母親終於把她忍耐不言的話說出來:「發生什麼事?妳看艾德。這就是發生的事。」瑪雅也把她的委屈說出來:「妳每天這樣除了上班,就只想睡覺,事情怎麼可能會好轉?」

瑪雅為了遞補父親意外死亡後家中的空缺,失去太多了。但是瑪雅的大弟、家中的長子亞爾呢?是的,他在這場意外中缺席了,他徹夜沒回家,所以他不知道。

但這一夜,亞爾蛻變了。亞爾這一夜一直在彌補一樁隨時會發生的自殺事件。他信口說的哲學:「我們都是灰塵,我們存不存在都無所謂。」卻造成一個早已有自殺記錄的女孩差點跳樓自殺。

亞爾跟這女孩都必須接受學校心理醫生的輔導,都是邊緣人,都有讓自己受創的家庭背景。自父親過世後,亞爾逃避著一切。

可能是出於對父親過世、母親擔子沈重,自己卻逃避著不肯遞補父親空缺的無力感,他發明出一套「灰塵哲學」。

但亞爾現在不能再逃避,他必須為一個女孩已站在窗沿即將往下跳負責。他陪伴她一夜,挽回了她的生命。亞爾就此蛻變。他知道他能承擔,他並非無力之人。

亞爾天亮後回家,瑪雅已經準備離家出走。亞爾問瑪雅發生什麼事?瑪雅說:「如果你像爸爸一樣照顧艾德,他或許會醒來。」

這回亞爾不再缺席,他去醫院,像個真正的長子,他遞補了父親的位置。他在昏迷的艾德面前,玩艾德最喜歡玩的籃球,不僅跟昏迷的艾德一齊追憶著過往父親未過世前、他們三個男生最愛玩的遊戲,也透過這種方式表達他將要真真正正的成為一個長子,替代父親照顧年幼的弟妹、與這個瀕臨破碎的家庭,他要像父親一樣撐起這個家。

瑪雅離家出走,去找赴外地發展的男友,錄製了那首她寫給父親的歌,唱盡對父親的懷念,她還是很不快樂。她並不知道母親在她離家出走之後,放下了生死未卜的艾德,四處在找她。母親其實知道怪瑪雅對她太不公平,母親也知道瑪雅的重擔,一部份也是因她的脆弱而起。

第一場意外,誰也不能怪;第二場意外,發生於大家都脆弱不堪之際,又能怪誰?可是,傷痛再不走出,誰知何時會有第三場意外?

為了家得走出傷痛

瑪雅打電話給亞爾。瑪雅(聲音微顫):「喂?」亞爾(像往常一樣懶懶地):「Hi,排骨!你在哪裡?」瑪雅(眼眶紅):「別叫我排骨!你這個白癡!」

亞爾:「你好嗎?」瑪雅:「不好。」亞爾:「你出事了嗎?」瑪雅:「沒有。」亞爾:「那是怎麼了?」瑪雅:「沒怎麼。」亞爾:「那就是有什麼好事了?」瑪雅:「別耍小聰明了。」

亞爾(眼眶紅紅的):「你在哪裡?」瑪雅:「一個人。」亞爾:「告訴我你在哪裡我去接你。」瑪雅:「不要。」亞爾:「為什麼?」瑪雅:「媽媽不想見我。」

亞爾:「媽媽在這等你,她找你一天了。」瑪雅:「…」亞爾:「告訴我你在哪裡我馬上來好嗎?」瑪雅(忍不住哭):「可是亞爾,會更糟的是不是?」亞爾:「什麼會更糟?」瑪雅:「這該死的生活,會更糟的。」亞爾:「是會更糟吧。」

瑪雅:「還有關於爸爸,也會更糟的是嗎?」(在另一個話機裏緊張地聽著的母親心中打翻了五味瓶。)亞爾(哽咽):「…也許是吧。真的會更糟。」瑪雅(又哭又笑):「真的會更糟…是嗎?」

亞爾:「你在哪裡,姐姐?」瑪雅(抽泣):「…」亞爾:「告訴我你在哪裡,我來接你。」瑪雅(哭):「我要媽媽…」亞爾:「你要媽媽聽電話?」瑪雅(哭):「不是聽電話,我要她來接我…」

這段對話,母親用分機聽到了。母親立刻出發去接瑪雅了。她找到她,緊抱住疲累至極昏昏欲睡的瑪雅,跟她說:「妳睡吧。」她深深知道想睡的滋味,現在,她要瑪雅睡,作母親的她,得要醒來了。這一家的狀況並沒有繼續轉壞下去。

母親帶瑪雅回家的路上,亞爾來電,艾德醒了。整齣電影,劇中人物並不複雜,就只環繞著這一家人,可是卻深刻描述出父親過世後頭一年,父親那空出來的位置,要遞補是多麼的困難。

其實母親、長女、長子都知道自己該遞補那個位置,但傷痛就是這麼的深,即使勉力為之,仍只是拼湊著破敗殘缺的生活。不管是鎮日昏睡、或放棄一切自我需要、或逃避假裝不在乎,那破敗殘缺的生活,就是一直發生著,並隱隱累積著下一次製造傷害的能量。

各自分擔家中的空缺

除非家人能坐下來好好深談,接受意外就是出人意料之外的發生了,沒人該被責怪,也不該過於自責,在彼此支持中,大家各自分擔著那該遞補的空缺角色,不讓任何一人擔責過重。

電影取名《Broken Wings》,一語多關,是父親過世後家庭的局面,是母親、是長女、是長子、甚至是尿床的最小孩子的景況,整個家庭都像已傷了翅膀的鳥,奮力振翅,卻飛不高飛不遠,傷口卻亦發嚴重。

最終長子亞爾要去接瑪雅,瑪雅卻是要母親去接她,母親接到瑪雅後叫瑪雅好好睡一覺,也預示了這一家人在第二次不幸中的大幸後,角色會徹底重新盤整。

亞爾會堅強的挺身而出,母親會積極的開展生活,他們兩人會齊力分擔瑪雅一年來遞補父親空缺的角色,卸下瑪雅過於自責的心事,並將家人關係重新緊密結構起來。2010.10.06

您的讚是我們寫下去的動力!為論壇報FB按個讚!


請尊重版權:本文版權歸基督教論壇報所有。未經基督教論壇報授權,任何印刷性書籍報刊、網站及電子刊物不得轉載或大篇幅引用本報圖文。歡迎臉書、微博、line等各社群分享,請附上連結及註明出處,各網站及書籍報刊如需轉載引用,請來信申請版權或洽商正式新聞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