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聖的貧窮─卡拉瓦喬的《聖母與朝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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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幅卡拉瓦喬式的《聖母與朝聖者》並不夠與華麗巴洛克風格的Cavalletti小禮拜堂相稱,因為它應該要更加明亮與高雅。(羅頌恩提供)


【羅頌恩((德國萊比錫大學研究生)】

被歸類於十七世紀巴洛克初期的畫家卡拉瓦喬(Michelangelo Merisi da Caravaggio, 1571-1610),以戲劇性光線和社會寫實的傾向在藝術史上佔有重要位置。因他作品中時常出現市井小民腥羶色的元素,以至於世人多半將卡拉瓦喬排除在基督教藝術的討論之外。然而,當時的義大利正處於基督信仰濃厚的氣氛中,在他的畫作裡,其實也印記了那時的信仰足跡。

 

現實感強烈引爭議

一生傳奇的卡拉瓦喬,在因為過失殺人開始逃亡之前,完成了羅馬教廷財務長Ermete Cavalletti在1603年死前的遺願,繪製一幅《聖母與朝聖者》(Madonna dei Pellegrini, 1604-05)的「還願畫」,以此用來裝飾這位虔誠官員在羅馬Sant Agostino教堂中所擁有的小禮拜堂(Cavalletti Kapel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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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幅卡拉瓦喬式的《聖母與朝聖者》並不夠與華麗巴洛克風格的Cavalletti小禮拜堂相稱,因為它應該要更加明亮與高雅。然而在這明顯差異的併置關係裡,卻也議題化了卡拉瓦喬所使用的「土褐色調」,讓原本應該是屬天崇高或天啟異象的「還願畫」,變成一個「現實感」強烈的場景再現。

 

畫面中的主要人物,分別是站立在左側的馬利亞與懷中嬰孩耶穌,以及右前方一對屈膝跪在路上的老夫妻。從符號象徵的角度著手,基督嬰孩賜福的手勢明顯是崇高角色該有的表現,而馬利亞也因為所處的位置與姿態,成了畫中世人與神聖恩典相連的關鍵;以繪畫的圖像傳統來看,因為她常被視為是教會的象徵,所以在與「現實感」的特質相連之下,我們在此得到了一個重要的時代訊息,那就是「天特會議」(1545-63)之後,「教會」(教廷)在「世上」的神聖與崇高地位更加明確。

 

但是這個表現並不是指卡拉瓦喬的圖像完全契合著當時的「天主教美學」,這位時常遊走酒館、與人挑釁決鬥的畫家,在天主教「崇高、華麗及明亮」的美感準則下,他所表現的「聖母」其實並不得體,甚至還讓當時部分傾向「學院美學」的同行認為,在它迷人的「寫實」背後,只是空洞地反射出現實裡的低俗與粗魯。

 

見證委託者個人信仰

引人注意的是那對卑微的老夫妻。從他們雙手合十並攜帶手杖的樣貌來看,暗示了他們是朝聖者而非行乞人的身分。在一些藝術史學家的眼裡,更認為他們應該就是委託者Cavalletti夫婦的畫像。因為在1600年時,富裕的財務長Cavalletti正參與照顧羅馬朝聖者的教會事工,與當時羅馬的貴族一樣,積極投入這項降卑的服事工作,如為前來朝聖的人們清洗雙腳。

 

1602年Cavalletti再次受到委託,為前往Loreto的朝聖之旅作後勤的準備工作。這座僅次於羅馬的聖城Loreto,有一間剛於1587年完工的大教堂,裡面存放著馬利亞被天使告知聖靈受孕時所住的房子(Santa Casa),它是許多天主教徒前往朝聖的重要契機。民間流傳著這原本應在巴勒斯坦地區的建築物,是被天使(Angel)帶到Loreto的聖禮。而現實中可能的解釋,是在十三世紀末,一位拿撒勒商人Angeli將馬利亞故居的三面牆拆遷至Loreto。這段屬於天主教的朝聖文化史,正也是卡拉瓦喬被委託繪製的主題內容:一對虔誠的老夫婦在聖母的家門前跪拜。以「還願畫」的類型來說,此幅《聖母與朝聖者》被視為見證Cavalletti個人信仰經歷的具體表現。

 

聖俗對比呈現渴慕

從藝術史研究的角度,因為有「朝聖文化」的歷史對照,以至於能夠對這件作品在巴洛克教堂中所產生的不協調感稍作解釋,並且讓現今的觀者重新認識17世紀的巴洛克藝術美學。因為在那個時代中,整體的氣氛是被天主教的神學美學所影響,呈現一波波崇高、碩美的「神人樣」;但在貼近一般民眾的美感經驗裡,其實還存在著一個時常被忽略的基督信仰的藝術表現─視「貧窮」為「神聖」。在卡拉瓦喬的褐色調與光影之中,那虔誠朝聖者的渴慕、同時又不修邊幅的骯髒感,卻被藝術化為一種「視覺美」,它以近乎親近土地的宗教感,被存記在西方藝術史的脈絡。

 

再次回到作品裡,強烈光影引導了觀者的目光在對角線的構圖上移動,一種活潑的視覺張力從聖母子光亮的肌膚,順著朝聖者臉上的皺紋,最後目光落在畫作下緣那雙碩大的赤腳上。這般聖與俗的對比,使典型朝聖者應該有的污濁感更加鮮明,它是見證信仰者專心一意走向至聖者的證明,也是一個真實活出「登山寶訓」(馬太福音五章1-10節)的生命符號。虛心、哀慟、溫柔、飢渴、憐恤、清心…逐漸浮現在觀看這幅畫時的心境。

 

撇開新教與天主教當時在神學上的分歧,基督的信仰者們一直都是對「靈魂歸屬」有深度的在乎,都是勇於在真實的生命中面對苦難的窘境,都有著要親近至聖者的行動力。這股從《聖母與朝聖者》中所散發出的虔敬感,就像是在回應保羅於羅馬書裡的深刻提問,說「患難、困苦、逼迫、飢餓赤身露體或刀劍」,都不能使我們停下走向基督的道路,都不能使我們與祂的愛隔絕(羅馬書第八章35–39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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