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瑪斯之子》書摘─父親的危險階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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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摩薩.哈珊.約瑟夫(Mosab Hassan Yousef)。

謝赫(譯註:伊斯蘭社會的政治或宗教領袖)哈珊.約瑟夫(Hassan Yousef)是我父親,他是哈瑪斯組織七位創始元老中的一位。我是家中長子,在西岸城市拉瑪拉出生,可說是來自中東地區最虔誠的伊斯蘭家庭之一。

充滿熱情的祈禱召喚

我的故事要從祖父說起。謝赫約瑟夫.達武(Yousef Dawood)是阿賈尼亞(Al-Janiya)村的宗教領袖,也就是阿訇、伊瑪目(imam)。村子坐落在以色列境內,就是聖經中的猶大及撒馬利亞。

我很崇敬祖父,他抱我的時候,總是用柔軟的灰白落腮鬍在我臉頰上磨蹭。我可以坐上數小時,只為了聽他用富磁性的聲音召喚穆斯林來祈禱。我常常有機會聆賞,因為穆斯林一天禮拜五次。不是人人都能將叫拜文或是古蘭經經文唱誦得很好,但是每當祖父唱誦時,他的聲音總是充滿了魔力。

我記得小時候曾有一些唱誦令我抓狂,恨不得把耳朵緊塞起來。但是祖父不一樣,他滿腔熱情,有本事透過唱誦,把大家深深引導進叫拜文的含義中。因為他深信自己唱誦的每一個字。

在約旦統治及以色列占領期間,阿賈尼亞村大約有四百位居民,這個小農村的居民實在沒有太多政治作用。這個位於拉瑪拉西北方幾哩外的小農村躺臥在緩坡上,寧靜而美麗,每當日落西沉,夕陽總是把一切都染成玫瑰跟紫羅蘭的顏色。空氣乾淨清新,從許多丘陵上,還可以遠眺地中海呢!

每天清晨不到四點,祖父就出門往清真寺去,完成破曉晨禮(譯註:穆斯林一日五次禮拜的第一次,五次分別為晨、晌、午、昏、宵)後,他會牽著他的小驢子去田間整地或照料一下橄欖樹,口渴了,就飲用從山上流下的清涼泉水。那時,全村只有一個人有車,所以我們不知道什麼是空氣污染。

祖父在家的時候,總有絡繹不絕的訪客來找他。他做的其實遠超過一個教長,村裡的大大小小事務都少不了他。他為每個新生兒祝禱,在這些嬰兒耳邊輕聲唱誦叫拜文。若有人過世,祖父就用水為逝者淨身,再以白布包裹遺體。他為人們證婚,也替人們入殮。

父親哈珊是祖父最鍾愛的兒子。即使沒有人要求,父親卻天天都跟著祖父到清真寺去,他是眾兄弟中對伊斯蘭最感興趣的一個。

父親緊緊跟著祖父,也學習唱誦叫拜文。就像祖父一樣,父親的聲音及熱情總能吸引身邊的人跟隨他。祖父非常以父親為榮!父親十二歲時,祖父對他說:「哈珊,看來你對真主及伊斯蘭非常有興趣,我決定送你到耶路撒冷去學習伊斯蘭法。」伊斯蘭法就是伊斯蘭宗教法規,規範生活中的大小事務,從家庭、衛生到政治、經濟。

父親對政治、經濟一竅不通,也毫不關心,他一心只希望自己能像祖父一樣。他渴望讀古蘭經、唱誦經文,還有服務人群。但是,之後他將發現,自己的父親並不只是一個受信賴的宗教領袖或被愛戴的公僕。

對阿拉伯人而言,價值觀及傳統的約束力遠超過國家憲法或是法庭,所以,像祖父這樣的一號人物通常擁有最高權力,特別是當世俗領袖腐敗無能的時候,宗教領袖口中說出的話,就成了法律。

年輕的舊城清真寺教長

原來,父親被送到耶路撒冷不只是為了學習宗教相關事務;祖父其實是在為父親的從政鋪路。接下來幾年學習期間,父親一直住在耶路撒冷舊城的「金頂清真寺」附近,該寺的金色圓頂一直是世人對耶路撒冷視覺上的直接聯想。

父親十八歲的時候完成學業,離開耶路撒冷,他一搬回拉瑪拉,就被聘為舊城的清真寺教長。當時父親心裡充滿服務人群、為阿拉奉獻生命的熱情,他巴不得像祖父服務阿賈尼亞村一樣,即刻開始他在此地的工作。

然而,拉瑪拉跟阿賈尼亞村不一樣。拉瑪拉有熙來攘往的人群,阿賈尼亞村卻寧靜安逸。當父親第一次進到此地的清真寺,十分訝異竟然只有五個人在等他,看來,其他人都泡在咖啡館、色情電影院,醉酒或賭博。

隔壁清真寺的教長甚至從叫拜塔中拉出一條麥克風線,用麥克風叫拜,讓他在執行伊斯蘭傳統儀式時能繼續他的牌局。

父親不知該怎麼接觸這些人,他的心都碎了。即使是那五位願意來清真寺的長者,也不得不承認自己是因為年事已高,知道來日無多,希望死後能上天堂,才來清真寺禮拜。

但是無論如何,至少他們還願意聽。父親只好接受現況,開始工作:他帶領他們祈禱,講解古蘭經給他們聽。很快地,他們愛上了父親,覺得他是天上派來的天使。

然而,清真寺外面則是另外一回事,父親對阿拉及古蘭經的熱情大大凸顯了許多人對信仰的不在意及冷淡,他的熱情讓許多人感覺被冒犯。

人們在街上指著父親仍帶著稚氣的臉龐,嘲弄他說:「那個叫拜的是誰家的孩子啊?他根本不屬於這裡。他給我們惹了太多麻煩!」

「這個年輕人憑什麼在這裡讓我們難堪?只有老人才會去清真寺!」

甚至還有人當面對著父親咆哮:「我寧願做狗,也不要像你一樣。」

父親沉默地忍受這些迫害,從未回嘴,也不曾為自己辯護,他對這些人的愛及熱情讓他能夠堅持下去。所以他繼續自己的使命:呼籲人們回歸伊斯蘭信仰以及阿拉。

當父親跟祖父談及他對同胞的掛慮時,祖父才明白原來父親心裡的激情跟潛力比他想像的還大!於是祖父把父親送到約旦接受進階的伊斯蘭教育。

後來我才明白,父親在約旦認識的人最終改變了我們家族歷史的軌跡,甚至影響中東歷史的發展。我想在此暫停,先花點時間說明伊斯蘭歷史上幾個重要的事件,這將有助於解釋為何多年來,無數的外交方案都宣告失敗,難以帶來任何和平的希望。

穆斯林的精神覺醒

一五一七年和一九二三年之間,伊斯蘭信仰的化身鄂圖曼哈里發政權擴張版圖,以土耳其為基地向外擴展,影響範圍橫跨歐、亞、非三大洲。然而,即使是長達數世紀的經濟及政治強權,鄂圖曼帝國終究還是因為集權和腐敗逐漸式微。

在土耳其人統治之下,整個中東地區的穆斯林村鎮都淪落為被迫害與強制課稅的對象。也許對於坐在伊斯坦堡的哈里發而言,老實的平民百姓離他太遠了,顧不了他們飽受地方官及軍人的欺壓。

直至二十世紀初,大批的穆斯林覺醒,開始尋找一種不同的生活方式。此時,西方世界迅速工業化,受此地的礦產資源吸引而紛紛遠渡重洋而來,卻也帶來了酒精、賭博和色情,許多穆斯林藉此麻痺自己,試圖掩住生活中的困難。另外一些穆斯林則轉而接受外來民族的無神論。

在埃及開羅,有一個名為哈珊.班納(Hassan Al-Banna)的小學老師,他年輕而敬虔,常為自己貧窮、失業、不敬虔的同胞感到難過。他認為這一切應該歸咎於西方世界,而不是土耳其政權的腐敗高壓,他深信回歸伊斯蘭的純淨及簡樸是同胞們唯一的出路—特別是對年輕人而言。

他開始站在咖啡館的桌椅上大聲疾呼,對人們傳講阿拉。儘管醉漢嘲笑他,宗教領袖也挑戰他,卻也有許多人喜歡他,因為他帶給他們希望。

一九二八年三月,班納成立了「穆斯林兄弟會」,這個新組織的首要目標是重建以伊斯蘭信條為基礎的社會。短短不到十年,穆斯林兄弟會的分會遍及埃及每一省。一九三五年,他們也在巴勒斯坦成立分會。二十年後,光是在埃及,該會就有五十萬名成員。

儘管穆斯林兄弟會的成員大都來自社會中最貧窮、最弱勢的階層,但極度忠誠,願意遵循古蘭經的囑咐,自掏腰包來幫助其他穆斯林兄弟。

西方國家許多人都對穆斯林有刻板印象,以為所有穆斯林都是恐怖分子。這正反映出他們並不認識伊斯蘭展現憐憫及愛的層面,伊斯蘭關心窮人、寡婦及孤兒,也建立教育和慈善機構,希望信徒能夠團結並且幫助信徒建立生活,早期的穆斯林兄弟會領袖即受到這些信念驅動。

然而,伊斯蘭也有另一面,就是呼籲、鼓吹所有穆斯林加入聖戰,起來革命,與現今的世界抗爭,直到建立一個全球性的哈里發政權,並由一位聖潔的領袖領導,他將為阿拉發言、掌權。這是一項重要訊息,在我們繼續下面的篇幅前,必須先明白並且牢記。現在先回頭交代歷史…

穆斯林兄弟會興起武裝革命

穆斯林兄弟會認為當時的埃及政府是國內世俗主義高漲的主因。一九四八年,他們計畫發動政變,卻因英國結束對巴勒斯坦這塊土地的託管、猶太人宣布在此建國而暫停,未造成任何效應。

以色列建國一事,令中東各地的穆斯林群情激憤。根據古蘭經,當敵人入侵任何一個穆斯林國家,全世界的穆斯林都應該起來捍衛伊斯蘭疆土,同仇敵愾,如同一人。

對阿拉伯世界而言,以色列建國無疑是外國人入侵,現在甚至占領了巴勒斯坦,也就是阿克薩(Al-Aqsa)清真寺所在之處—阿克薩清真寺是伊斯蘭教僅次於麥加、麥地那清真寺的第三聖寺。

據信,穆罕默德由天使吉卜利勒陪伴,由麥加到耶路撒冷,在此地升到天上,與亞伯拉罕、摩西、耶穌對話。

基於以上信念,埃及、黎巴嫩、敘利亞、約旦及伊拉克隨即入侵這個新生的猶太國,在埃及派出的一萬大軍中,有數千人是穆斯林兄弟會的自願軍。但是,儘管阿拉伯聯軍無論在人數或是武力上都占有優勢,卻不到一年便被全數掃蕩。

因為這次戰爭,巴勒斯坦大約有七十五萬的阿拉伯難民逃離或是被逐出這個已成為以色列國的地方。

儘管當時聯合國通過一九四號決議案,其中規定「應允許持和平態度並有返鄉意願的難民回到原居地,至於那些沒有相同意願的難民應得到合理的財務補償」,但這一要求卻不曾被真正執行。

數以萬計的巴勒斯坦人在以阿戰爭中流亡,再也沒有機會回到家鄉,許多難民和他們的兒孫至今仍住在聯合國設置的難民營中。

此時,穆斯林兄弟會成員已發展成武裝分子。當他們從戰場回到埃及,決定重新展開因戰爭而中止的反政府計畫。但是因為走漏風聲,埃及政府對穆斯林兄弟會下達禁令,沒收他們的財產,許多成員也因此被捕入獄。幾週之後,埃及總理被那些逃脫的成員暗殺身亡。

埃及總理被暗殺一事,換來哈珊.班納於一九四九年二月十二日被刺殺,據推測是埃及政府祕密警察所為。穆斯林兄弟會卻未因此瓦解,短短二十年之內,他們已經搖醒了沉睡中的伊斯蘭,興起武裝革命。接下來幾年,除了埃及,這個組織甚至在約旦及敘利亞境內不斷地吸收成員,強化自身的影響力。

伊斯蘭信仰生活如攀天梯

一九七五年左右,父親為接受進階伊斯蘭教育,抵達約旦,當時約旦的穆斯林兄弟會已發展出完整的組織,並深受人民擁護。父親發現穆兄會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自己關注的—幫助那些自伊斯蘭生活方式中迷失的信徒更新信仰、醫治受傷的心靈,並且致力於將信徒從日漸腐敗的社會影響中拯救出來。

父親相信這些穆兄會成員是伊斯蘭的宗教改革家,如同馬丁.路德與威廉.丁道爾之於基督教,其動機是拯救人們,改善生活,而不是殺戮或破壞。

所以,當父親與這些穆兄會的早期領袖碰面時,他對自己說:「沒錯,這就是我一直在尋找的。」父親此時看見的是伊斯蘭中展現愛及憐憫的一面,卻未看見伊斯蘭的另一面。也許,他永遠不會讓自己看見。

伊斯蘭的信仰生活如同一架梯子,禱告及頌讚阿拉是第一階。當信徒幫助窮苦有需要的人、辦學校、支持慈善工作,他便開始往上爬。而參與聖戰則是梯子的頂端。梯子很長,很少有人上去看看頂端到底有什麼,爬梯子是一個漸進的過程。

這種漸進式的發展常讓人無法察覺,就像是穀倉裡的貓突擊燕子,儘管燕子一直緊盯著貓咪,看著牠前後來回踱步,燕子卻沒有測量距離,因而也未能察覺在每次來回踱步之間,貓已經漸漸逼近,直到轉眼間,貓爪伸出,被燕子的血染紅。

傳統的穆斯林站在梯子的底層,對自己沒有真實活出伊斯蘭的信仰而自責,頂端則是大家在新聞報導中看到為阿拉及古蘭經的榮耀濫殺無辜婦孺的基本教義派,中間分子則位居兩者之間。

其實,中間分子比基本教義派更危險,他們看來十分溫和、不具殺傷力,但你卻不知道他何時將跨上梯子的最後一階到達頂端。許多自殺炸彈客原本都只是中間分子。

在父親雙腳踏上梯子第一階的那天,他永遠無法想像自己會爬到離初衷多遠的地方。三十五年後的今天,我想問父親,您是否記得自己最初是從哪裡開始的?您為失喪的人們心痛,希望他們回到阿拉面前得到救贖,現在卻只剩下自殺炸彈客及無辜者的鮮血?這是您想要的嗎?

然而,我的文化不允許孩子對父親如此說話,所以他繼續那條危險之路。(本文摘自《哈瑪斯之子》第二章「信仰階梯」)

書 名:《哈瑪斯之子:恐怖組織頭號叛徒的告白》(The Son of Hamas)

作 者:摩薩‧哈珊‧約瑟夫、朗恩‧博拉金
出版社:大塊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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