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人建築師 為流離者蓋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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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紐西蘭基督城大地震,百年教堂倒塌,坂茂設計了過渡時期的紙木教堂。(圖片來源:坂茂建築設計 Photo by Stephen Goodenough)


【謝偉士(建築師)】

1994年盧安達種族大屠殺,每天有8千人死於刀刃,連續三個月共死了80萬人。和盧安達政府關係密切的法國和比利時坐視不管,聯合國維和部隊也未獲授權介入,霎時200萬難民流離失所,救援物資又遭變賣偷盜。正當難民準備大舉伐木造屋的時候,遠在日本的建築師坂茂向聯合國提議搭建避難紙屋,能在極短時間供應住所,廉價又容易運輸和組裝。

 

1995年起坂茂擔任聯合國難民事務顧問,接著土耳其、印度、斯裡蘭卡等地球各角落的災害浩劫之後,坂茂都率領著義務建築師網絡(VAN)的志工,在第一線以更新的避難屋設計,更快捷的方式協助災區,「愛是不分預算多寡」他說。

 

獲頒普立茲克建築獎

普利茲克獎的地位,已被喻為建築界的諾貝爾獎,日本建築師坂茂今年獲選,預定6月13日在荷蘭阿姆斯特丹國家博物館頒獎。國際知名的建築獎項很多,像歷史悠久的RIBA英國皇家建築師協會金獎、美國建築師協會AIA國家榮譽獎,但普立茲克獎近年備受矚目,或許是因為評選犀利,評審委員從內行到外行,有建築師、有藝術家,從前瞻的角度激勵人們對建築領域的關心。

 

每年約有來自50個國家,500位建築師被提名,只會有一位(或一組)獲獎。但必須說,過去36年來從來沒頒給像坂茂這種走「節省」路線的建築師,而且坂茂已經是第7位獲獎的日本建築師,除了再次感受日籍建築師對全球的影響力,也對普立茲克獎的眼光感到驚喜。

 

主辦普利茲克獎的凱悅基金會稱坂茂「將同樣具有創造性和豐富的設計方法,廣泛運用於人道主義事業」,他除了設計住宅、美術館、博物館、商業建築、教育設施,也在世界各地,協助危難的人群,想辦法滿足他們最基本的生存需要。

 

紙構造獲得政府許可

坂茂從小學小提琴,也是橄欖球隊員,但他更熱衷於撿拾廢木塊,自己動手做成小玩意兒,在美術工藝方面表現出眾。初中時的暑假作業,他設計了一棟房子,獲選為最佳作品並在校展覽,於是也決心展開他的建築師夢想追逐計畫。

上大學之前,坂茂在預備大學的夜間課程中遇到了智治真壁老師,來自東京藝術大學建築系,坂茂曾在老師家讀到一篇美國建築師黑達克(John Hejduk)的文章,而黑達克是當時最有影響力的「紐約白派五人」現代主義建築師之一。坂茂隨即放棄原訂的東京藝術大學,起身前往美國,成為黑達克的學生,也承襲了現代主義形體純粹的精神。

 

 

從事建築業30年來,坂茂始終致力於尋找便宜及容易取用的材料,用過紙管搭教堂、音樂廳,用過回收啤酒箱當房角,在土耳其用回收帆布,在印度用石塊和甘蔗板。紙則是其中試驗最持續的一種,往往觀察不同塗料或膠結情況,要花上好幾年的時間,才能確認材料因為時間推移產生的強度變化。

 

 

當坂茂的東京事務所剛成立時,他籌辦了不少展覽。但有一回為了展出芬蘭當代建築之父阿瓦.奧圖(Alvar Aalto)的作品,因為經費實在太少,根本用不起昂貴的木頭,即使湊齊了資金,展覽結束後這些木頭也只能變成廢材,剛巧事務所有上個案子剩下的紙筒,丟了也可惜,於是坂茂就運用在阿瓦.奧圖的展覽會場。

 

政府對於紙造臨時展覽場沒有意見,但為了獲得永久建築的結構材許可,紙構造搭配拉力鋼索與木接頭,經過防火、防水等各種測試,最終在東京三宅一生MDS藝廊設計案中,紙筒構造首次得到政府許可,取得紙建築的建造執照。

 

不浪費一點一滴建材

坂茂選擇了紙作為建築材料,他的格言是:「如果看膩了,你可以把房子溶為紙漿,蓋座新的,不浪費一點一滴。」當材料垂手可得,又可以完全回收,那麼就更有機會服務不同的人。他認為建築職業不能只服務有錢人,大部分的人不像建築師經常服務的客戶,能夠開心的蓋房子,完工後又開心地搬進去住。

坂茂是個腳踏實地的建築師,在人道服務與尋常的建築師工作之間,一方面要服務私人案件的客人,維持營運的收入,另一方面又需要花額外的精力研究低成本材料。他的執著與專注,迸發的創意獨樹一格,幾乎設計的每一棟房子都充滿實驗性,但他說:「我們並不需要創新的想法。我們只需要建立一個可執行的尋常途徑,方便快捷,房子就會是房子。」

 

當世界崇拜科技創造的新文明,坂茂卻致力發掘更低科技的方法造屋。他並非排斥科技,畢竟電腦輔助設計,而且材料需經過不同的強化與試驗,有時候要找出超低成本的生產方式,有時候卻是要開發出精準的加工流程,簡單材料蓋成的偉大房子才能日漸成形,法國龐畢度藝術中心梅茲分館就是個經典的例子。

 

採用斗笠構想的藝術中心

1977年啟用的龐畢度中心,是當時最前衛的科技建築,不僅管線煙囪外露,似乎也掛滿了施工的鷹架與樓梯,在文化古都巴黎遭受嚴厲的批判,但也有不少藝文界人士力挺,我們可以感受戰後對科技的迷戀程度。

 

由於巴黎主館最多也只能展出5千件藝術品,但總館藏卻有6萬件,也就是大部分的文化藝術只能塞在倉庫裡,坂茂接下了新館的設計。新建在梅茲(Metz)的分館,延續巴黎主館的桿件風範,但外露的主要材料不是金屬,而是奧地利與瑞士的松木、櫸木和杉木,交互編織成巨大的斗笠;不需要金屬接頭,按著展廳的需要,撐出藝術中心的樣子,通風採光,不用再透過建築師外加造型。這頂罩住藝術中心的大斗笠,外披鐵氟龍透光模,設有可動機制讓斗笠在冬天多披上幾層,夏天脫下幾層,是一棟活跳跳的生態建築。

 

繼梅茲分館之後,去年在蘇黎世剛完成Tamedia辦公樓,運用了東方樑柱搭接的原理,結構用了2000立方公尺的雲杉,同樣沒有一根釘子或鐵件,且符合當地法令對安全的要求,是瑞士最大的木結構建築。

 

從這兩棟生態建築來看,不難明白坂茂所擔心的「現代化切斷了人們與歷史的關聯」,雖然他的設計需要極精準的電腦輔助運算、先進的營建技術,但一切的初衷,還是源自於人們對歷史與環境的態度。

 

負起更大的社會責任

再回到前述盧安達的族群衝突。胡圖族屠殺圖契族的滅絕行為,緣於西方國家殖民期間未黯種族民情,在統治期間造成種族間的政治差異,分化加劇。兩族雖大部分信奉天主教,但屠殺期間躲進教堂的圖契族卻遭胡圖族神職人員揪出,送往刑場。這時教堂不再是避難所,也無法挽救生命,看似堅固的信仰卻不堪一擊。

 

就像四川地震前,水泥樓房象徵文明建設,卻因為貪心腐蝕官商,看似堅硬的鋼筋混凝土在地震中,也是不堪一擊。

 

1995年阪神大地震後,日本政府提供臨時避難屋給災民居住,但不允許越南籍的難民入住,這樣的救災計畫讓人聽了也覺得不堪一擊。坂茂為這些遭受二次災難的越南人建造了紙木宅,用的是人們捐獻的啤酒箱,填滿沙袋當基礎,紙管排成牆壁,蓋上PVC棚布屋頂,每棟房子造價約7萬台幣。

 

坂茂在這次震後也為燒毀的鷹取教會設計了紙教堂,便宜且容易組裝,還能拆散運往其他災區重複使用。在台灣921地震後搬到埔里桃米社區,凝聚重建的力量。

 

2011年紐西蘭基督城大地震,百年教堂倒塌,坂茂設計了過渡時期的紙木教堂,能容納700人,堪稱全城最耐震的建築,成了希望的象徵。紙造建築看似臨時,卻在地震中難被摧毀。

 

什麼是臨時?什麼是永久?什麼是堅固?什麼是脆弱?其實建築本來就是生態的,只是六千年來,人們對建築的態度越來越背離土地原意,想要佔領與擁有的也越來越多,越來越難滿足,地震不見得會傷人,但人造的房子會。當地震、海嘯、颱風或是戰爭發生的時候,坂茂選擇共同承擔,走過盧安達、土耳其、印度、斯里蘭卡、中國、海地、義大利、紐西蘭和菲律賓,他認為每個領域的人都該負起社會責任,都能幫別人解圍。

 

「坂茂象徵著大自然的力量…當悲劇發生的時候,他自始至終地堅守在那裡。」普立茲克獎評審這麼說。

 

DATA

坂茂Shigeru Ban 

http://www.shigerubanarchitects.com/

1957年生於東京

1984年取得紐約庫柏聯盟建築學位

1985年在東京成立建築師事務所

1993年紙管結構獲日本永久性建築認證

1994年起在各災區協助難民

1995年成立義務建築師網絡

2014年獲頒普立茲克建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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