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塚邊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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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勤

這是一次特別的聚會。順著雖不再青春、卻依然亮麗的美女葉倩的邀請,張文他們另外兩男兩女到她家一聚。

口頭上說是聚聚、吃個飯,再到葉倩她媽媽的一塊地裡幫忙種菜─主要目的卻是向葉倩家人傳福音,以此減輕葉倩週日來聚會的壓力。而葉母樂意招待也另有情由,因她聽說來的人當中有兩個男孩,葉倩已經卅三歲依然單身,她的歸宿儼然成了她爸媽最憂心的事。

他們五個年輕男女在同一個教會聚會,且是同一個查經小組的,一臉清秀的張文是組長。張文他們早聽說葉母對信仰的敵視,再加上她潑辣刁蠻的性格,使得行程延遲了近半年。直到來年春天,四人才答應赴約。

公車裡,他們一個個像是坐在即將赴前線的軍車裡。一張張緊張的肌肉下、欲笑不笑的臉讓人忍俊不禁。

造訪葉家氣氛緊繃
到葉倩家時,葉倩的父母都不在,這讓他們鬆了口氣,只見她妹妹葉麗在廚房忙活,大夥兒都要進廚房幫忙。葉倩則再三把大家都攔在客廳裡。

眾人局促地擠在客廳的沙發上,試探著問葉母的動向。

很快上齊了飯菜,大家都吃了起來,因為時刻擔心葉母回來,所以很緊張,一桌可口的飯菜並不覺美味。即將結束時,葉母回來了,他們立時繃起了神經。

葉母並不如他們想像的高大,甚至比葉倩還要矮點兒,女人裡算是中等身材,模樣也一般,臉色有些黑,就那一雙眼睛像葉倩描述的樣兒,時時都要瞪人似的,讓人不敢看。

葉母進門朝屋裡掃一眼,說:「飯菜怎麼樣啊?」

四人中還算大膽的李敏說:「挺好的。」

「真話假話啊?」葉母一副領導派頭走過客廳,坐在餐桌一邊的單人沙發上。

本來一句玩笑話,可沒人笑,只李敏又回答:「當然真的了。」

葉倩又招呼張文他們吃,然而大家都沒再吃兩口,紛紛放下筷子。不吃了,便收拾起了桌子,幾下收拾清了,手裡沒活兒幹,眾人又局促了;因緊張,都坐在沙發上,假裝看牆上的電視遮掩。

葉倩洗完碗出來,問葉母:「那塊地遠嗎?」

「不遠,就在社區外面,讓大家休息會兒,等一下再去。」葉母說著打量向坐在沙發上的客人。

葉倩坐在葉母旁邊,說:「你們簡單介紹一下自己吧。」

葉母接話說:「對,讓我認識一下。」

待李敏介紹完,張文放下手中搖控器,一邊介紹著自己望向葉母,卻發現葉母發呆似的一直在看他一旁的陳大志。這讓張文心頭有點反感,戛然結束了講話。

壯實憨厚的陳大志接著說起來,葉母聽的更認真了,不時還回應一下,問個問題:「做什麼工作的,老家哪的,收入怎麼樣…」及至聽說他八十七年次、小她閨女太多,眼神裡歎息一聲,平靜了臉,立即沒了話。

最牛母親墳邊種地
挨個兒介紹完後,大家由葉倩引導著又僵硬地聊會兒天,便下了樓,拿著事先準備好的鐵與鋤頭。葉母和葉倩走在前面,張文他們在後面頓覺神清氣爽,這才又有了說笑。

走出社區,又拐過一條街,路邊漸露荒涼。張文他們只顧著說話,不經意地一抬頭,見葉母和葉倩正走在墳地裡。那一個個「土饅頭」錯落地排列在雜草掩映的牆根下,十分突兀的現於他們眼底。他們說話聲頓時低了,悄然走在墳邊的過道,眼神想看又不敢看的掠過。

走過牆根,是一小塊緩坡上的地,長著已破土的小秧苗,有玉米和向日葵。這些城裡的年輕人當然不認得,放慢腳步低頭看,再抬頭,才發現眼界變得寬闊了,放眼望去可是一大片北方平原,一塊塊的種著各色莊稼。

張文他們本以為要去那一片裡的一塊地,沒想到葉母走到前面又一小片稀稀落落的墳地停了下來。他們跟過去,沒等反應過來,葉母說:「就是這兒,先把地翻了。」

大家的心裡落差全寫在臉上,這哪是農田?簡直是墳地!在墳頭與地壟間有十多平方米的空間,這便是葉母淘換來的地。那些女孩又緊張了,這回不是因為葉母,而是腳邊的土饅頭。

葉母拿根樹枝在地上劃著道道說:「就是這一塊,躲著墳。」

聽似閒談,卻是命令。張文和大志他倆看著手中把玩了一路的鐵和鋤頭,只得走過去,這才知道不是來玩的。文弱的張文根本沒幹過體力活,更別說下田了。倒是大志,揮舞著手中的鐵,撅著硬梆的地面,不一會兒已翻出了一小塊兒,很像那麼回事兒。

從暴躁班長到最佳幹部
張文拉開話頭:「阿姨,你怎麼找著這塊地的?」

「是一個牌友,說起這兒有塊地沒人種。我閒著也是閒著,就種點兒東西。」

張文答應一聲,沒了下句。

葉母彷彿這才注意到有他,問起了他的工作、家庭、收入…張文一一作答。

葉母簡直越問越沒興趣,話頭一轉說:「你們也信基督教?」

張文正想著如何挑開信仰的話題,聽她這麼問,立時一喜,連忙答應。

「有意思嗎?」葉母緊跟一句。

張文聽出了她話底的嘲諷之意,難免有些抵觸,一時沒答話。

一邊心寬的大志,說:「阿姨,有信仰可好啦。」

「你給我說說怎麼好?我怎麼就沒看出來?」

大志顧自說起來:「信仰改變了我很多,讓我學會了寬容和感恩。舉個我一直記得的例子吧,上初中時是班長,不信主之前老發脾氣,仗著自己人高馬大,總是出言不遜,跟同學的關係處不好。後來信主後,我才知道怎麼跟同學相處了,不是我要管他們,而是要愛他們,要學會寬容。初中畢業時,班裡評比,我竟然得了最佳班幹部。這簡直不可思議,他們本來一直向老師打小報告,要換掉我的。還有,我跟家人的關係也改變了很多。信主之前,我跟我爸的關係十分不好…」

葉母還算有耐心的聽大志說完。

「你說的很好,人是該常常自我檢討,可是也用不著成天往教會跑吧!年輕人還是要以事業為重,天天泡在教會能有什麼出息?」

人死後只剩枯骨?

大志被堵得沒了話,一直在旁躍躍欲試的張文開了腔:「阿姨,人是該有上進心,但人活著不只是為了事業。」

「那你為了什麼?」

「人追求事業,追求成功,是沒有盡頭的,永遠也不能滿足,換句話說永遠也達不到。」

「那就啥也不幹了?像你們說的,成天只要禱告就行了?」

「不是,人當然要努力,但人不能只為事業活著。」

「還為什麼?」

「事業都是短暫的,人就是再成功,死了什麼也帶不走。」

「至少這輩子我舒坦了。」

「阿姨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說人活著要舒服,要快樂是吧?」

「對,你算說對一句話。」

「但是,人真的能快樂嗎?誰的人生不是勞苦愁煩?有錢了就快樂嗎?事業成功了就快樂嗎?人心是不會滿足的…」

葉母表情有些凝重。

「因為人是有罪的,人是被自己的罪性束縛了,迷失了本來要追求的。我們要為永恆考慮,靈魂的需要才是根本的,眼見的那些都不重要!」

張文本要再說耶穌對靈魂的救贖,葉母突然打斷他說:「行了!什麼眼前的不重要!什麼永恆,什麼靈魂!人死了都是枯骨一堆,你沒見到這些嗎?」

葉母扭頭望著身邊的墳塋,又瞪向張文。

大志適時地走過來,說:「阿姨,你看挖到這兒行嗎?」

葉母跟他走過去。

墳邊談話在心中發酵
張文在一旁,心情大挫。接下來雖又有些說笑,他難再開心起來,一直到翻完地回去,還耿耿不快。大家也都神色鬱鬱的,直到坐上回家的車,駛出好遠,才漸漸緩過來,輕聲說著:「葉倩確實不容易…」

張文也平靜了許多,對坐在一旁的李敏說:「我看葉倩她媽媽是故意與基督信仰敵對,因為葉倩這麼大了還沒嫁出去,她肯定把錯全歸到她的信仰上。」

「嗯,再加上葉倩因為常去教會,在家陪她媽的時間就少了。」李敏說。

張文歎口氣,望向車窗外。

夜裡,葉母躺在床上不能入睡。葉倩她爸感覺到她有些不對勁兒,怕惹她發脾氣故意不吭聲。

好一陣,葉母終於說話了,像是自言自語:「你說人活著是為了什麼呢?」

葉父轉過身來,看看她還是沒說話。

葉母顧自又說:「只是為了兒女嗎?」

葉父思考片時,輕聲說:「那還能怎麼著?」說完又轉過了身去。

葉母輕歎口氣,望著窗外的深藍夜空,久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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