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光影》大海弟兄

3874_大海弟兄


◎譙進

不管交情深淺,人總會有幾個朋友;可另一個不爭的事實是,友情總會有淡去的一天,很難有人陪你從頭走到結束。很多時候,雖然感覺不捨,卻也沒有什麼好遺憾的,友情像是活物,也有生長週期。就像以前兒時的玩伴,如今長大成家,各奔東西,就不能再希望,還能像以前那樣整天膩在一起,偶爾天南地北遙寄一聲問候就不錯了。

然而總有幾個記憶中的朋友,想起來有幾分黯淡,有些不甘心,似乎不該就那樣消失了,其中就有大海弟兄。

說話如海般沉穩的異鄉人
大海姓張,北方人,中等身材,一頭少年白髮,顯得比實際年齡更老成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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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家並不靠海,但父親從海軍轉業,雖然遠離了蔚藍色,心裡還是念念不捨,於是給兒子起名大海;不知道他有沒有預料到,以後兒子的命運也如被海水推動一般,漂泊不定。

大海沒有上大學,高中之後就離家四處闖蕩。九○年代初,他隨出國潮先去日本,打了幾年工,輾轉到美國,繼續打工。有年夏天,我在一家電腦公司找到技術員的工作,大海那時在倉庫做運送,我們就這樣認識了。

他個性隨和,說話有如海一樣的沉穩平緩,臉上常帶著微笑。廿年前,不管是華人留學生還是新移民,家境富裕的稀少,大都扛著學業與生活的包袱,拼命追趕美國夢;大都顯得憂心忡忡,滿臉焦慮。像大海那樣相處起來讓人感覺放鬆的,實屬少見,加上他只比我大幾歲,文化背景相似,我常愛在休息空檔找他聊天。

我那時候忙於上學、打工,沒時間做別的,生活平淡如水,很享受與他閒談,因他總有些趣事可說,估計與他早出社會、閱歷豐富有關。時間一長,我也就把他當朋友,講些心中的感受,不外乎就是留學生活的清苦艱辛。他聽過之後對我說,如果週六沒事,可以上他家去坐坐,參加他們的「聚會」,認識些新朋友。

能夠走入這個家庭,對我後來有著深遠的影響,因為那是我初次進入一個群體:教會。

溫暖聚會 卸下心防
在美國,基督教算主流信仰,常會遇到傳教者,學校裡有基督徒學生團契,超市中也有微笑著、往你手裡塞福音小冊子的人。然而他們靠近的時候,我都刻意戒備,想辦法躲開。成長背景讓我對宗教存疑,認為學生投入在學習之外,是不務正業,而且將信仰印在傳單上發送,感覺像是在推銷保險。

但走入朋友的家,所有的心防自然就會卸下。

大海住公寓,一廳一室,並不寬敞。去他家那天,先是見到他的妻子,一個青島姑娘,笑起來臉上有對酒窩。他們是在美國認識的,結婚不久。之後陸陸續續又來了好幾位年輕人,他們大都住在同一棟公寓裡,是樓上樓下的鄰居。進門後,大家熱絡交談,見我這位陌生人,都主動過來自我介紹,噓寒問暖。

後來才知道,他們都上同一間教會,週六的聚會稱為小組查經,主要是一起閱讀與討論聖經。

初來乍到,大海也沒有告訴我究竟,只道是「一起聊聊」。開始時,大家會講些生活瑣事,後來漸入正題,拿出聖經來唸一段。那天是別人帶領討論,大海坐在我旁邊,幫我翻聖經,小聲解釋指點。我懵懵懂懂,卻也沒有覺得突兀,雖然對信仰相當陌生,不過他們講的內容,我大致還能懂。

待聚會討論結束,已經是用晚飯的時候,大海收拾著桌子,妻子鑽進廚房做菜,其他幾位回到自己的公寓,很快又帶回一盤盤各地的風味食物,湊成一桌,後來才知道這叫“potluck”,美國特有的聚餐形式。

我沒有帶任何食物來,有點不好意思,大海卻拍拍我的肩膀說:「來,我們一起禱告。」

聽他這樣一說,其他人都低下頭,閉上眼,我也只好照著做。

弟兄情誼 迎接靈魂新生
從小到大,除了旅遊時進過廟宇,有名無實地點柱香,磕個頭,我不曾再參加過任何宗教活動,多少還是有點不自在。但大家與我來自同樣的背景,這使得本來陌生的信仰變得不那麼陌生。同時,他們沒有讓我感覺自己另類,互動氣氛輕鬆隨和,好像我一直以來都是他們中間的一員。

第一印象果然重要,之後我就一直留在這個群體中與他們聚會。大半年之後,我順理成章成為他們中間的一員,受洗成為基督徒,而大海也升級成為「弟兄」。基督徒之間應該以弟兄相稱,這是在我受洗之後,他鄭重其事地告訴我的。不管是自己,還是別人,只要對方是基督徒,他都堅持用這個稱呼彼此,時間久了,我們都習慣叫他大海弟兄。

一開始,我猜想也許是他比我們大部分人都年長,像個兄長吧!他這個大哥的確也很盡責,只要是教會弟兄姊妹有需要,能幫什麼他從未推辭過。留學生和新移民常煩惱的一件事是搬家,那時候他有一台老車,常開出去幫我們搬家,載物不說,還要搬運。每次累得滿頭汗,人家要酬謝,他總是婉拒,說都是兄弟何必客氣。

除了每週的小組聚會,週間我也常去他家串門子。他曾經在餐館打工,廚藝不錯,而且夫妻倆好客,去他們家常能遇上別的朋友。我將他家當成排解寂寞的休息站,他也樂意召聚我們這些無家的遊子,說他家也是我們家,沒有外人,都是弟兄。

對我來說那是段快樂的日子。來美國以後,覺得自己生活孤立,像是一株植物被連根拔起,移植到另外一個完全陌生的盆子裡,新舊不濟,青黃不接。大海弟兄給予我急需的一方水土,使我感覺自己又活過來。那時還只能體會朋友和弟兄情誼的層面,現在回頭看,其實也是靈魂新生的開始。

但那時,我也忽略了在弟兄情誼的執著中,所潛伏的危險。

執著所潛伏的危險
有一次,大海受託去另一間教會辦事,由於對那裡不熟悉,他走進一間辦公室找人詢問,見一人坐著,隨口用弟兄的稱呼問候,那人沒有理他;再重複,那人依然沒有抬頭。房間另外一邊有人開聲為他指點迷津,說那位是牧師,不是弟兄。看來,在那裡兩種稱謂是不能混用的。

回來之後,他悶悶不樂好些天,忿忿地說,弟兄比叫牧師親,卻遇到一位不領情的。我們試著安撫,卻也詫異他的強烈反應,第一次意識到,他把弟兄二字看得如此沉重。

後來聽他妻子聊起他家中的狀況,才大概揣測出其中深層的原因。他是家中長子,有兩個弟弟,感情很好。父親是地方上的領導,對他們要求甚高,給予厚望,總要他們在各方面盡善盡美。然而大海卻高考失利,父親本要他重考,他卻厭倦了壓力下的生活,選擇外出闖蕩,這麼多年一直沒再返家。

同為離家的人,我能夠感受到那種孤獨,但是我本是獨子,他卻還要割捨手足至親。如今有了一群弟兄,教會就是回不去的家,補償了心中的空缺,難怪他會看得如此貴重。

但就像這世上其他美好的東西,握得太緊,總會被捏碎,碎片還能傷了自己。

在教會中,與大海關係最近的算是教會的傳道人。傳道夫妻二人本是留學生,信主以後領受呼召,一邊念神學院,一邊開拓了這個小教會,兩人盡心竭力。大海是他們傳福音最初的果子,而他也視他們如兄長,幾年來一直忠心跟隨。

如果家中的平靜就這樣維繫下去,一切也許都安好,但在我進入教會的第三年,情況起了變化。

傳道人突然跟大家宣佈,他們將要舉家遷移到其他州。其實,這也是不得已,他們全心放在教會中,卻疏忽了家裡。念高中的兒子捲入幫派,直到警察找上門才如夢驚醒。事情平息後,兩人思前想後決定遷移,為兒子尋個新環境,斬斷過往,重新開始。

每個會友都震驚不已,但對大海來說,更是無法接受的打擊。我知道他曾試圖挽留傳道一家,與他們私下多次懇談,但是最終他們選擇了自己的兒子。

旁人怕是很難體會在大海心中翻滾著怎樣的巨浪,只看到他在傳道一家走後日漸消沉,笑容也冷卻下來。也許發現「神的家」也不是只有歡笑的樂土,也許傷感與自己珍惜的關係,在兩難時成了被棄掉的子,也許這一幕引動了內心深藏多年的舊痛。我只能揣測,因為不久之後,他也離開教會。

遠走弟兄何時能再見?
最初是週日不來做禮拜,後來連家中小組也停了,再後來乾脆搬離了一直住的公寓。這段期間,我與另外幾個弟兄去找過他,雖然他還是很友善,不過從臉上的神情,說話的語氣,都可以看出他已失去以往的熱情。

我還繼續留在那間教會,我們另外開始一個小組,加上學業繁忙,就漸漸不再去大海那裡;其實看他那樣,自己心中也難過,索性避開。後來他又搬了幾次家,越來越遠,終是失了聯絡。

隨著時間推移,我畢業、工作、結婚,後來搬去別的城市居住,也告別那間教會,去別處聚會了。

某次偶遇以前的會友,寒暄中他提到大海後來的情況,說是幾年後他與妻子分居,獨自回國了。聽到這樣的消息,我感覺心酸,那曾經寬廣如海,給我家的溫暖的弟兄,如今是怎麼一幅模樣,已越想越模糊。想問其中究竟,那位會友也不清楚,也許這樣的事情,沒有人想要打聽更多的細節。

我卻不甘心,時常在想大海去了哪裡?他仍然在尋找,亦或還在逃避?回國是要面對心中傷痛的根源,努力拾回失去的親情,還是離開另外一個哀傷之地,將失望埋得更深?

每次想起他,我總有一個簡單的祈禱,希望哪一天我們還能夠見面,那時仍然能叫他一聲:大海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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