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妻密語》我的韓服與台灣衫

雅歌

記者/作者: 論壇報副刊　日期: 2017-06-21　

◎穆香怡（學園傳道會同工）

衣服，是無聲卻強而有力的自我介紹；一件能代表自己的服飾，勝似千言萬語。生為台灣人、嫁作韓國妻，我的韓服與台灣衫，不僅合宜地妝點我的身分，也讓情牽兩地的我對自己有新的認識。

韓服夢如睡美人被喚醒
在認識阿里郎之前，我因著韓劇《大長今》，早對韓服有一點動心。後來預備婚禮時，得知韓國人結婚習慣購置一套韓服，我曾有的韓服夢就像睡美人一般被喚醒。

不過，我差點與韓服擦身而過。

因為我是外國人，婆家對婚禮並不打算講究古法，韓服也不必買了。沒想到在結婚前夕，我這即將進門的媳婦搞不清楚狀況，問了一個傻句：「請問結婚就可以穿韓服，對嗎？」婆婆聽我這麼一說，當天就帶我去訂做了一套，讓我如願以償在婚禮時穿自己的韓服。

婚後，韓服束之高閣，根本沒有機會穿，難怪當初婆婆不想買。半年後大伯結婚，身為本家重要親戚，公婆指定我要穿韓服回去。不僅如此，婆婆還帶我去美容院做頭髮，讓我從頭美到腳，把我給樂壞了。

大伯婚禮時值初秋，當天同樣穿韓服出席的大姑嫌天熱、韓服麻煩，只有我似乎被韓服下了迷藥。雖然上半身被束緊，導致我呼吸不順暢，下半身的蓬蓬裙，走起路來感覺快要跌倒，但是我一點都不覺得麻煩，還幻想自己穿越時空當古人，動靜起坐都受到韓服的牽制。如此一整天的「假掰」，換來翌日筋骨痠痛的代價，雖然沒有過癮，但也就沒有機會再穿了。

我那套在韓國只穿過兩次的韓服，想不到在走出韓國國門之後，竟然出運了。

短短兩週穿九次韓服
有一年我們夫妻帶隊去日本短宣，當地教會安排我們進行九次傳統舞蹈演出。短短兩週內穿了九次韓服，同行有位姊妹道出大家的心聲：「我這輩子的韓服，都在日本穿完了。」

搬來台灣之後，每次舉辦「韓國之夜」福音聚會，也少不了穿韓服登場。台灣天氣濕熱，即使室內開冷氣，穿韓服走動還是惹出一身汗，隔天就要送韓服去乾洗，以免汗漬拓在衣服上。

就這樣洗洗穿穿數十回，領口磨出毛邊，裙襬亦有多處磨損。婆婆買給我的這套韓服，可真是值回票價了。

然而每當我穿韓服、說韓語，被人問起「你們韓國……」，此刻「偽韓國人」的異質感，便摻雜著鄉愁的複雜情緒油然而生。原來，在別人眼中，我竟然某種程度上也代表著韓國。那麼，當韓國變成了「我的韓國」，「我的台灣」又在什麼地方呢？

從穿衣視角看「我是誰？」
曾有長輩叮嚀我，嫁給外國人也不可忘本。是的，我從來沒有想要遺忘自己的原鄉，可是，我卻越來越困惑。

在韓國，若有人向我問起台灣，我常常說不出個所以然。這才發現，原來我對自己的土地，有的只是一知半解。說到底，我是否搞不清楚自己是誰？土地和文化培養了我，我卻說不出這些對我的意義何在。

從韓國搬回台灣之後，我對傳統多了一份心思，渴望在其中取暖，得到一些「我是誰」的踏實感。別的我也不懂，就愛衣服。衣服給不了什麼答案，但可聊慰異鄉人淡淡的哀愁。

來台不久後，我上網查到城市裡的台灣衫專賣店，花了將近一小時車程找過去。店長見我逛得很認真，笑說常客多半較有年紀，她很稀奇像我這樣的年輕人怎麼會對台灣衫有興趣？我回答：「大概是因為在國外久了，想家吧。」

當時我一口氣買了三件客家花布衫，爾後又添購了好幾件傳統服飾。

從我對衣服的視角，我慢慢看見我如何看待自己是誰。

我穿韓服和台灣衫，其實是為了穿出認同感。

穿韓服表達我對韓國文化的認同，這是我愛阿里郎的方式。認同，不表示我迷韓流，或喜歡韓國的一切。認同，表示我決定去愛，因為韓國與我的另一半不可分開。

穿台灣衫，則是我對自己文化的認同，從而對自己的再發現。

勇敢穿越不易直視的過去
婚前，人生總是行色匆匆，忙升學，忙工作，忙交友戀愛。婚後去到韓國，在空間上拉出一道陌生的距離，這才懂得放下腳步，調整與回顧。後又因為「偽韓國人」的困擾浮現，我才驀然看見生命中最重要的定位和價值，就在燈火闌珊之處，而我以為不值得關注的那些事，其實是深深影響我的根源和支柱。

台灣衫只是第一步。在先生的陪伴之下，我踏上睽違廿年的平埔族老家。

還記得當我們的車緩緩行駛在老家的山路上，童年回憶幕幕湧現，但曾有的快樂皆因著對父親的不滿而倏然斷線。歡樂與笑聲就像大珠小珠落滿地，再也尋不回一片完好。

回老家，已不是一趟山路那麼簡單的事，我終於明白，除非我願意與過去和好，否則我不會找到真正該去的地方。

這些年來，「我是誰」從衣服和居住地的外在詮釋，漸漸轉向自己的內心。我學習對曾經不願直視的過去敞開心，勇敢地穿越、勇敢地哭泣。在撲朔的淚眼中，慢慢感受上帝一路引領的用心。「我是誰」的謎團沒有全然解開，但是我知道自己正走在對的路上。

異國婚姻看似把我帶到遠處，實則讓我走向自己，也走向為我穿上韓服與台灣衫的上帝。在追尋自己的隱密心路上，感謝有神，使我不致走進死胡同，而是深知前路寬廣、滿有盼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