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約
主日晨禱以後，我出外買早餐，遇見素素迎面過來，臉上帶著愁容；我問她怎麼回事，她說她的母親這幾天都不舒服，主日敬拜結束以後要趕回山上，跟家人商量是否該送醫院。素素的母親高齡九十五歲了，我們去年秋天曾經跟著一起到山上去探望她，那時見她精神矍鑠，耳聰目明，大家都稱羨不已。素素已過六十，身體狀況看來還不如高齡的母親；然而世間無常，老人家一旦衰弱，情況會怎麼發展實在很難講。
老母親固守傳統信仰
素素說：「她一直說一些很奇怪的話，說家裡某某人某某人來了，那些某某人都是已經過世的親人。」我也跟著憂愁了。素素的母親跟著兄長一家住，兄嫂尚未信主，但對信仰並不反對，我們跟素素母親傳福音，他們也都鼓勵老人家信耶穌：「信也很好啊，你去信啦！」
可是傳統信仰根深柢固的觀念很難改變。老人家很固執，說什麼都不願意接受。素素眼眶裡泛著淚光：「我禱告了好久！一直懇求上帝拯救我的母親！」
那晚我輾轉難眠，起床跟教會的傳道們傳line，請大家為素素的母親迫切禱告。第二天，楊傳道招聚我們幾位傳道和同工上山去探望。
我問說可否下午五點前回到埔里？因為晚上還有聖經課程，他說應該沒問題。於是我們一車六個人浩浩蕩蕩上山去。高速公路路況還好，一進到山路就發現不妙了，這是端午連假，許多人進到山裡遊樂區觀光，也有人來此地露營，車子一輛接一輛塞在山路上，動都動不了。
我估算時間，出發時約下午一點半，塞在路上的時間已經超過兩個鐘頭了，等見到素素一家人，我們總要問候、喝茶聊天，甚至要為老人家禱告等等，到下山以後，我的課程時間一定會嚴重耽擱。楊傳道開車，我看得出他心裡很不安，這場塞車是我們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意外。
向來容易神經質、緊張兮兮的我，這時候竟然滿心平靜，立刻決定跟學生連絡，取消當晚的課程。那時在我心裡的想法是，這些班上的同學都已經信主，是得救的人；可是素素的母親尚未決志信主，況且身體有了狀況，誰也不知道明天會如何？來探望她應該比我為一群已經信主的學生上課更迫切。
這門課的班長宋姊妹向來認真負責又熱心，我請她幫忙通知同學，約好以後再補課。楊傳道聽說我不用趕著下山，心這才定下來，不再那麼焦慮。我們轉過不知多少個彎路，終於到了素素的娘家。
這趟過來見素素母親狀況大不如前，一直喊著身體不舒服，口中喃喃說著我們都聽不懂的話語。素素說母親已經去過醫院了，但是家人最後決定還是帶回山上家裡住。我們輪流跟她說話，希望她能夠相信主耶穌；要為她禱告，她一概拒絕：「啊！再慢一些吧！等以後再說……」這幾句我們倒是聽懂了，彼此面面相覷，也只能夠作罷。
被拒絕成家常便飯
素素的母親雖然難受，神智還是很清明的。素素過去曾多次跟母親傳福音，我們傳，也有其他肢體向她傳，但她都很清楚、堅決地拒絕了。她知道這個信仰，一點也不隨意答應，並不會為了人情或者面子的緣故稀里糊塗就接受了。老人家有自己的想法，我們也只能夠尊重。
這一趟上山，並沒有達到所盼望的目的，可是心裡卻有平安。我們不過是有限的人，神的意念高過我們的意念，祂的道路高過我們的道路。上帝要我們做的，去做就是了，一切的結果，全都在祂的手裡。
過了好幾天，遇見修理電梯的孫先生，我們這棟大樓當初九二一地震時受到影響，頂樓牆角有裂縫，一遇到大雨天，電梯間就會漏水，孫先生負責維修，我們從以前就認識了。
這次遇見他，驚覺他似乎瘦了很多；我遲疑一陣子還是問了，他告訴我，因為是罹癌作化療的緣故。我們站在電梯門口講了廿幾分鐘，聽他敘述怎麼發現癌症、怎麼樣做治療。我也分享過去照顧癌末的好友種種過程。
很自然地，我向他傳福音，邀請他來信主。他的態度立刻遲疑起來，笑容也顯得有一點尷尬，他說曾經被人邀請去參加佈道大會，大概知道這個信仰是什麼。不過，大概緣分沒有到吧，看以後有緣的話再說好了。我也無法勉強他，心裡有說不出的難過。
時不我予仍要盡力傳
九十五歲的老人家，罹癌的中年人，我住家旁開小舖賣豆花的婦女，跟我年紀差不多的鄰居太太……只要有機會，總想要跟他們傳講福音，巴不得他們跟我一樣，能夠有這個福分來認識主耶穌。有時坐在客運上，也想要跟身邊的婦女講幾句話，問人家有沒有聽過耶穌。然而我也知道，福音真理不是只有口頭上說說，別人就會相信，人家眼睛會看信主的人有沒有活出口裡說的這個信仰。
另一方面，傳福音是我們應該做的，「相信」卻是聖靈的工作，無論得時不得時，總要傳講基督。這些神學上、屬靈上的關鍵知識，我也略知一二，但我不管對方愛不愛聽，遇到機會總是厚著臉皮把話題帶到耶穌身上，這樣的心態出於裏頭說不出的迫切之感，總感覺時候不多，能夠傳就要盡力傳。
天災人禍、罹患重大疾病、暴雨、恐攻，動輒多少人的生命瞬間就這樣消失了。還來不及跟這些人傳講基督，怎麼他們就離世了？這些自己都沒有預期就忽然喪生的人，他們會往哪裡去呢？
早晨起來，眼睛還迷濛著，接到了素素傳來的消息：她的母親凌晨離世了。
我們無法確定她到生命最後一刻是否接受了基督，結果只有神知道。但是我們盡力去做了，相信上帝會有最好的安排。我常有時不我予的迫切感，卻又常有平靜安息，天天活在這兩種扞格的張力之中，也許，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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