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戰不可能的尋根任務(中)

位於浙江紹興的魯迅故居。


◎邵正宏(文字工作者)

帶著一位八十九歲的老人出遊,可想而知會有多大的責任,心情之緊張實在非筆墨能形容!不過也因為這次陪老爸出遠門,才更多感受到一個人老了就是老了,儘管過去怎麼活蹦亂跳、嘻嘻哈哈,現在硬生生就是快不起來。

不過講起要出去玩,他還是興致頗高的!原本這次尋根沒打算去哪玩,只想把事情辦好,所以第三天早晨下樓用早餐時,我還跟老爸說,這次好像來出差,辦一件不容易的差事。

老爸說:「是呀!是出差,我們也做得不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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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3:同遊紹興魯迅故居
由於前一天已將崧廈逛了個夠,第三天一時沒有方向,李春雨先生說,今天再幫我們找找紹興族譜館問問,問到了情況,再看接下來怎麼做。因此在這一時無事的機會下,我跟老爸說:「去看看我偶像的老家吧,咱們就去魯迅故居!」

說魯迅是我的偶像多少有點沾他的光,因為他是文學家,又是總編輯,我這小編輯來紹興,當然要來看看老前輩。

紹興出師爺,這句話已傳千古,過去對於紹興這地方的認識多半從這句話開始。也或許是如此,魯迅這個文人,他的家及他的作品現在變成一個紀念館,從古色古香、皇帝所御賜的宅子,到裡面魯迅一筆一畫寫的文稿,全都慷慨呈現,不收一毛錢門票,

爸說:「看看這種紀念館就挺有意思的!」

我說:「對呀,他跟你兒子一樣,做編輯的,有一個女作家蕭紅,是他栽培出來的。」

不知老爸聽懂多少,不過看看魯迅的書法,念念他寫的詩,老爸卻是興味盎然的!這一點倒是令不少身邊的人側目,後來聽一位大媽問,才知他們不懂魯迅這潦草的繁體字,不知內容寫些什麼,我索性便現場幫大家唸幾段,也因為這樣,老爸接下來在紀念館裡,用他那上海國語唸得可大聲了!

一整天泡在紹興市,中午用餐時第一次吃到鹹豆花,我說在台灣我沒吃過鹹豆花,只有鹹豆漿,老爸笑說:「對呀,台灣豆漿裡加點醋,不就是鹹豆花?」

「對耶!說得也是!」我似有點恍然大悟,我這台灣來的豆漿,來到紹興沾點醋,就變成結實的豆花了!

新線索燃起父子倆希望
下午順便逛了秋瑾紀念碑,然後在街角轉個彎去看了周恩來故居。在周家其中一個廳堂裡,我正在感嘆周恩來年輕時穿軍裝的模樣怎麼那麼帥時,接到了李春雨打來的微信,說紹興紀念館館長講,在上虞的族譜檔案館有最新最完整的老譜,是一位上海的實業家邵飛表先生,捐了一百萬人民幣重新修訂的,所以那裡百分之百找得到!

這可是一個大好的消息,我又燃起一線希望,心裡想的是「倫理親情大戲」的畫面:老爸看到親人,看到祖墳,然後驚天一跪,老淚奪眶,痛哭失聲,然後全家人將他迎起,相互認親。哇!這該是多麼圓滿、多麼感人的結局呀!而我在一旁用攝影機將這一切記錄下來,豈不是崧廈邵家來到台灣的這一代,最寶貴的紀錄嗎?

呵,太會編故事了,不過我這麼編,不是我太一廂情願,是老爸從台北一出發就一路在編故事,「要不是怎麼怎麼……就是怎麼怎麼……」,他之所以會胡猜亂想,也是因為他能提供的訊息太少,所以常常也就亂編起來。

好吧,有這個好消息,明天總是可以有個重心,繼續「出差」辦事了!

我突然覺得今天上帝挺恩待我們的,因為逛完魯迅紀念館時,在咸亨酒店旁的星巴克裡買到第一天剛上市的紀念杯。頓時我便知道,上帝藉由大編輯送了我這個小編輯一份禮物,必定也會送邵老先生一份大禮的!

父子倆參觀魯迅故居。

父子倆參觀魯迅故居。

Day4:戰火模糊了歸家路
有句話說:「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這話越想就越有意思。想想父親這麼大年紀了,人生閱歷不知凡幾,但要找老家這件事,為什麼就硬生生卡住,一直到年近九十的今天才行動?許多時候,緣分沒到那個程度,就是無法相逢相會!

早餐時,我和父親在餐廳裡討論著這個問題,他說:「以前一直只想到你奶奶說,爺爺老家在浙江『松喔』的『樓喔哩』!但是問來問去都沒人聽過浙江有這個地名,地圖上也沒有呀!我出生在湖州,因為爺爺離開松喔到湖州學錫雕,後來在那兒做錫雕生意。他生我時卅八歲,有一副好手藝,長江沿岸很多大飯店都要用錫做的杯子、酒壺,生意做得很大呀!」

這段故事在這幾天我已經聽了很多遍了,他的姊姊、我的姑媽大他十歲,接下來還有兩子,都夭折了,所以父親年紀最小。那天講給李春雨先生聽時,他就說:「照現在的說法,你爺爺在當時,就是企業家啦!」

是不是企業家不重要,重要的是故事說到這裡就說不下去了!因為父親九歲那年,日本侵華已經兩年了,時局亂,交通不便,風聲都說日本人快要轟炸到湖州,那種時刻先把妻子兒女送到安全地方最重要,而當時只有上海可去了。

「當時爺爺的身體已經不行了,生了肝病走不了,你奶奶帶著我跟你姑姑先走。沒想到隔年我的四叔帶著一些銀元來到上海,說爺爺走了,後事他會去辦,等時局好一點時,會送到老家去安葬。」

結果這位爸爸口中的四叔,連什麼名字都不知道的四叔,就此一別再也沒見過面!我問:「為什麼?」

「你以為從湖州到上海很方便?那時沒有車,都要坐船,光坐船就要三天,而且還不一定有船,又怕強盜土匪搶,來一趟不容易呀!」

我說:「那只有怪戰爭了!」戰爭奪去了多少家庭團聚?又使多少錚錚漢子失去性命,這種少小離家老卻不回的故事,在對日抗戰及國共內戰時,發生不知凡幾!

我的父親連自己爸爸死後如何都不知道,只在當時聽他四叔說,他會處理!至於怎麼處理的,不知道!

這種時候,通常是父親胡猜亂想編故事的時候,「要不是統一放在城隍廟?以前人都是放進廟裡的,我們可以問問有沒有這個廟?要不就是帶回松喔老家?可是松喔在哪裡我也不知道。你奶奶不識字,只會講這個音,不知道是哪兩個字!」

這兩個字的確困擾了我們家兄弟廿多年,以前蔣經國總統用他那浙江口音「中華民國」四個字時,都說成「中喔皿鍋」,那麼「喔」的漢字就是「華」囉,於是我和弟弟就在猜,是不是有個地方叫「松華」?可是上海話的「屋」這個字也跟「喔」很像,所以說不定叫「松屋」!但還有個學生的「學」,也唸成「喔」,那就是「松學」囉!

哎,我的老天呀!光是猜老家在什麼地方都像是天書猜謎一樣,更不要說浙江地方這麼大,用谷歌搜尋也找不到松華、松屋、松學這三個地名,那老家可還從何處找起?

天書猜謎  終得知老家地名
有人說,兩岸三通都那麼久了,怎麼老爸到現在才想要尋根?

是呀!三通顯然對我們家沒有用,因為通了也不知道該通到哪兒?是通往松華、松屋、還是松學?

因此,為一解父親的思鄉之情,十多年前,我們一家大小跟表哥、表姊一起參加了旅行團江南遊,反正既然不知道老家在哪兒

至少也走走這些鄉音很近的地方。

果然,在江南遊中,本來只在家聽父親說上海話,到了大陸,聽到身邊的人都在說這樣的話,我才發現原來說這樣話的人這麼多。

哈,這叫鄉巴佬,從小只聽國語、台語和上海話,前兩種語言很習慣,但上海話卻像是特別的語言,因為只有老爸、姑媽和奶奶三人會說!

來一趟江南遊,多少還是有用的。父親每到一站,就問問當地人,這附近有沒有個地方叫松喔?去烏鎮、去西湖、去蘭亭、去寒山寺,每個被問到的人都搖頭,沒聽過有松喔這個地方!

線索是一點也沒有,心情是越來越低落,父親在第三天之後就倒嗓了,時隔了幾十年首次回大陸江南遊,他是十分興奮的,但是問松喔在哪兒卻問不到,他乾脆不說話了!

直到去了大禹陵,就在大門外有個兜售小販,賣的是一把小榔頭中藏著好幾個不同尺寸螺絲起子的萬用工具,一把十塊錢,父親跟他買了兩把,隨口便問,這附近有沒有松喔這個地方?

「有啊,離這裡不遠,就在卅公里外。」

「真的呀?」父親大喜望外,「那麼你知道松喔這兩個字怎麼寫?是松華呢?還是松屋?」

「不是,是松廈。」

父親這才想起來,他在上海工作時,街道對面有個「美人大廈」,那個「廈」字就念成「喔」!

呵,猜了幾十年,猜了那麼多字,沒一個猜對的,竟然最後是這麼一個想都沒想到的字!

但是松廈在哪裡呢?

沒有動機、沒有毅力、沒有想法時,許多行動都會停滯。松廈這兩個字如此陌生,怎麼會是我們的祖籍?因為我們的身分證上,小時候寫的祖籍是餘姚呀!怎會是松廈呢?

為什麼是餘姚?這也是一個意外,當時來台時全家人都分散了,因為奶奶跟著表妹來台,比爸爸和姑姑晚來,來台後登記戶口,奶奶不識字,表妹就幫她填了餘姚,而爸爸和姑姑的籍貫,也就隨奶奶一起登記了!於是我們就成了王陽明的同鄉。至於是不是真的是餘姚?我們可哪裡知道?只有爸爸說:不是!

生命的起伏、動盪,總是這樣不由人的!

誰想得到父親「找老家」這件事,會變得這樣離奇多折?我們做晚輩的,對於那個時代發生的悲歡離合,有多少能說得清楚?

這樣的事,能怪誰嗎?能找誰理論嗎?即便要論,又論得清楚嗎?

只是見著父親從體壯到形瘦,從烏髮到飛霜,口中常唸著:「哪一天一定要徹底找找,看看是不是有松廈這個地方?」

於是這尋根之旅開始了!

拼湊線索  尋找邵家人
旅程進入第四天,李先生十一點來接我們到上虞的族譜檔案館,裡面有完整的老譜,上推至明朝萬曆年代。館長王伯元師傅推算出,祖父出生應是一八九一年,便搬來一大箱那個年代左右的邵氏家譜讓我們翻找,於是我們興奮地一頁一頁翻著!

有幾個線索是確定的,祖父一家有四兄弟,他排行老二,名叫高林,很早就去湖州當學徒,其中兩個兄弟的名字讀音是杏林、春林,最小的四弟則不知道叫啥!

我們就根據這條線索翻族譜。

事情快要告一段落了!從族譜下手,應該機會很大,可是年代久遠,以前人又不識字,這裡的方言又非常難懂,連老爸都聽不了兩句,更別說一百多年前的人,不會寫自己的名字,都是別人代寫的,後輩說到祖輩的名字時,也有不少是用猜的,這下子可怎麼有把握呢?

翻找了很久,四個人一起找,突然「有了,邵高林」,王館長大聲一呼:「在這裏」,大家趕緊圍過去看,「四兄弟,老二叫高林。」王館長說:「應該是這一家。」

我們再仔細一對照,不是呀,這裡的大哥叫錫林,三弟叫建林,還有個四弟叫榮林。

然而王館長十分有把握,他說:「以前人有四兄弟的不多,而且老二又剛好叫高林,這個準確度很高!」

王館長說,邵老先生有可能記錯他父親兄弟的名字,建議我們去對照新譜,新譜是記錄到現在2013年左右,所以如果這一家邵高林的後代沒記錄下來,那就可以確定是去台灣了,這裡沒繼續寫!

下午時分,我們繼續在上虞圖書館查新譜,終於找到那四兄弟,但一對照之下,也有蹊蹺。

高林的後代,竟然兒女成群,但是他的弟弟建林卻是沒有紀錄!李春雨陪著我一起找,他說:「那麼會不會是做家譜的人弄錯了,把建林的後代寫到高林的後代去了呢?」

這個說法也有可能,因此最好的方法,就是問現在還活著的高林的孫子邵早慶,問問他的爺爺叫什麼名字?邵早慶一九四五年生,算算年紀也七十多了!

好不容易終於找到電話,確定是家譜中的那一位,他的兒孫及兄弟的名字都對,但一問他爺爺跟爸爸的名字,竟都不是,他說他爺爺叫邵金庸!

連金庸都跑出來了
這下可好,連金庸都出來了,我難道是武俠小說看多了!再細問清楚,才知是邵金榮,鄉音念出來像是邵金庸,呵,又是鄉音惹的禍!

至此,查家譜這條線估計是有出入的!

這段時間,上虞的台辦陳紅波先生聽說我們來尋根,也趕到辦公室來設法幫助我們,但是我們提供的線索實在太有限,要找真不容易。

王館長說:「我可以百分之百確定你是上虞的崧廈人,因為你的發音跟說法只有我們這裡這麼講,不會錯!」

我當場額手稱慶,找了這麼久,查了如此多資料,又看到這麼多邵家村的人,想必其中有一家是與咱們家有親戚關係的,而老家就是出自這裡!

老爸很滿意的說:「已經非常豐富了!」

在回旅館的路上,他對我說:「以後可以帶孩子們也來這裡走走,知道一下我們從哪裡來!」(下期待續)

尋訪崧廈鎮的邵家村。(作者提供)

尋訪崧廈鎮的邵家村。(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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