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徒對貧窮神學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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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基(宣道會天母堂主任牧師)

貧窮亦有道
大多數人想到「貧窮」就心生恐懼,俗話所說「窮到怕」是千真萬確的,不少經歷過貧窮的人,只要有翻身機會脫離了貧窮,再回想窮日子就害怕了。

「貧窮」是種不受歡迎、被排斥、被輕視、被拒絕、邊緣化的狀態,「貧窮」也成了國家、社會、政治、經濟、文化、宗教、人生等問題。由於貧窮是如此現實地衝擊著人們,我們卻會不自覺地在各方面都把「貧窮」切割思考,很少把貧窮與其他層面與思想作關聯性的反省與論述。

筆者在本文章嘗試神學性地反思「貧窮」這個議題,即指以基督信仰中之聖經論述為根基,再加上生活實況作為關聯式思考與對話,期望提醒基督的教會對「貧窮」的議題有更深化的覺醒,且以信仰及文化的整全觀點去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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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教會身處資本主義社會,被消費主義意識型態全面攻佔,我們喜歡追求成功與豐富,卻不知不覺帶來負面效應:富足之後是否失去了「對公義的追求」及「對不公義的批判」?甚至教會是否也習於叢林法則下弱肉強食的生態?面對充斥「成功神學」與「豐富神學」意識下的教會氛圍,我們實在有必要對此作出信仰與神學的反思。

西方神學界已有「貧窮神學」(Poorology)的探討;換言之,貧窮亦有「道」。「貧窮」也可以在對聖經真道的反思與理解下得著某些洞見,藉此影響基督徒在倫理生活(關係、規範、品格)三方面作出實踐上的調整。

然而舊約聖經提到:「富戶窮人在世相遇,都為耶和華所造。」(箴言廿二章2節)富裕與貧窮的人在今生今世必然共存於這個世界,我們卻不可忽略耶和華是所有世人之創造主,無分貧富,祂的主權、恩典、與憐憫皆是永恆不改變的。因此我們在探討此議題,也將小心地避免「仇富心態」與「美化貧窮」的雙重偏激及試探,我想這兩者是最糟糕的結論吧!

1.貧窮的基督
如果要神學性地討論「貧窮」這個主題,我想最合適的開始並非上主「創造」的時刻,反而是「道成肉身」的基督實質地將它表明出來。我們無法想像一位立定創造大功的上主是貧窮的,反倒是因著祂的豐富,形成我們對創造的理解。

然而,聖子耶穌基督的「道成肉身」降生為人的行動,這事件的本質卻完全顛覆了人們的想像,是一種全然「虛己」(empty Himself)的激烈手段,並以此表彰上主臨在人世間的方式。完全豐富的上主,卻以全然貧窮的人身蒞臨人世,這個充滿「貧窮」的辯證意涵的「基督」為我們帶來了另類的生命思考起點。

保羅說:「你們知道我們主耶穌基督的恩典:他本來富足,卻為你們成了貧窮,叫你們因他的貧窮,可以成為富足。」(哥林多後書八章9節)如此平凡的描述,背後卻教人默想上主的偉大,我嘗試用兩方面來分享其中的信息:

第一,基督的富足與貧窮皆能彰顯恩典。我們常常認為「恩典」是屬於「富足」者的專利,或以為富足者才可能對別人給予恩典。但是耶穌基督打破了這種單向式思維,祂為我們罪人降世,成了一個名符其實的貧窮人,在當時全然貧窮的處境中,仍舊帶來了上主的恩典。這令我們不得不思想,就算是在貧窮的景況下,基督的恩典仍在其中,毫無折損,反成了恩典更有力的明證。

第二,我們在基督的貧窮中成了生命的富足。保羅所謂「叫你們因他的貧窮,可以成為富足」這句話,基本上不是「經濟學」的考量,而是以「靈性生命」的角度而言。這也顛覆「成功神學」對聖經的解釋,把「成為富足」當作「耶穌叫你作有錢人」,其中荒謬可見一斑!

事實上,我們只有藉著信心參與在基督的貧窮之中,始能體驗祂如何叫我們的生命成為富足;惟獨在「十架神學」的辯證理解能顯出其中的真理,透過死亡帶來生命、被咒詛而帶來賜福、在貧窮而成了富足…,上帝的拯救沒有一樣是廉價的恩典,所有皆是付上貴重的代價。看來貧窮神學的思考源自基督論,果真合適!

2.貧窮與耶穌
既然我們認識基督的道成肉身以貧窮者的身份彰顯上主的恩典,換言之,「貧窮」議題在耶穌的生命體驗中,仍有很多值得思想之處,像馬太福音廿六章提到:「有一個女人拿著一玉瓶極貴的香膏來,趁耶穌坐席的時候,澆在他的頭上。門徒看見就很不喜悅,說:何用這樣的枉費呢!這香膏可以賣許多錢,賙濟窮人。」(7-9節)

耶穌的回答很特別:「為什麼難為這女人呢?她在我身上做的是一件美事。因為常有窮人和你們同在;只是你們不常有我。…」(10-13節)整個事件是門徒先把議題轉向「窮人」,耶穌才趁機將他自己與「窮人」的關係詮釋出來,但是這段經文也曾造成誤解,我試以兩方面來論述。

第一,耶穌肯定貧窮的事實及賙濟的需要。耶穌對門徒身處大環境常有窮人之事實,抱持著肯定態度,這代表主耶穌「看見了」貧窮存在的事實,這對於「視而不見」的人們無疑是種批判。

在今天高度發展的資本主義社會,「貧窮」是非常容易被忽略的實況,反觀門徒和耶穌的思路中皆有納入對貧窮者的思考,雖然表達的方式不同,但是他們不是以排他的角度來想這事。至於賙濟的需要,耶穌亦未有否定之意,反而因為有窮人的同在,更應該在日常生活中念及他們的需要,只是其中的優先順序要作進一步反思。

第二,耶穌指向以神為中心對貧窮的關注。當耶穌說「只是你們不常有我」時,他並非以自己來排斥其他的窮人。很多人以為,耶穌要求門徒只要關心耶穌的事就夠了,至於貧窮者的事可以丟到一旁去,這可能是一種誤解!

我想耶穌旨在調整門徒學習過一種「以神為中心」的生命態度,並以這樣的態度來關注貧窮者的需要,這是在對一種「以自我中心」為出發點的生命觀提出批判。故事中的「常」與「不常」正好是時間中的反諷,既在今生與永恆中產生了意義;也同時提醒我們,貧窮與耶穌的關係十分緊密,如影隨形似的,不是嗎?

3.貧窮而分享
如果讀者注意前三卷福音書(馬太、馬可、路加)的敘事,也許會發現有些相似的故事被記述下來,其中資料也可以互相補充了解當時情境,這讓我想到了那個少年官與耶穌對話的故事。

原初對話的問題是那少年官在關心:「我該做什麼事才可以承受永生?」(路加福音十八章18節)但耶穌先把問題的方向轉至「誡命」,而那少年官更是信心十足的回應「這一切我從小都遵守了」(20-21節)。沒想到耶穌最後將他兩軍:「說:你還缺少一件:要變賣你一切所有的,分給窮人,就必有財寶在天上;你還要來跟從我。」(22節)

「分享」與「跟從」確是門徒生命的關鍵元素,但耶穌似乎再次將論述延伸對「貧窮」的另類反思。

這個故事給我們兩方面的信息:

第一,什麼都有了,卻仍然可能是貧窮的。我想,耶穌在對話中導引這少年官思考,當一個人覺得自己該做的都做了、能有的都有了的時候,這仍然不是真正的滿足,反而這可能在反諷意義下成了另類的「貧窮」。正如耶穌所說「你還缺少一件」時,這根本是如雷貫耳般刺激到這少年官。

在現代社會,我們不想承認自己的貧窮和缺乏,所以我們通常用「做什麼」及「有什麼」來定義自己,殊不知耶穌的話直指出生命的深處問題——我們很容易忘記自己真的「還缺少一件」重要的事,就是「我生命的主人是誰」?言下之意是,生命的貧窮並非經濟的問題,而是靈性的問題。

第二,願意向窮人分享才是真正的富足。我也看到這故事的下文是那少年官「聽見這話,就甚憂愁,因為他很富足」(23節),由此更凸顯出何以耶穌說「變賣你一切所有的,分給窮人…」來點中他的死穴了。

對我們而言,「貧窮」本身已是個問題,但耶穌亦暗示出一個「不能分享自己」的人問題更大!可見耶穌的門徒是以成為一個「分享者」和「跟從者」來定義的,我想耶穌自己所建構的「貧窮神學」思路是一種對「貧窮的否定」之批判,此思路的實踐性正指向真正的否定貧窮,是透過願意向窮人分享自己,去分享就不再貧窮了!

4.宴請貧窮者
我們的社會對貧窮者的印象就是無權無勢、軟弱及無用等,只是面對這樣的負面印象,耶穌卻從另一種顛覆性的眼光作反向思考:「耶穌又對請他的人說:你擺設午飯或晚飯,不要請你的朋友、弟兄、親屬,和富足的鄰舍,恐怕他們也請你,你就得了報答。你擺設筵席,倒要請那貧窮的、殘廢的、瘸腿的、瞎眼的,你就有福了!因為他們沒有什麼可報答你。到義人復活的時候,你要得著報答。」(路加福音十四章12-14節)

這段敘事源於上文提到,耶穌到一個法利賽人的首領家吃飯,耶穌在其中的觀察使祂心有感觸,說出這些話來當場作回應。

耶穌這段話給了我兩方面的啟發:
第一,「款待」反映出恩典的精神。上主正是那位毫無保留的款待者,祂自己不求報答的給予救恩的筵席,讓我們參與其中,我們罪人卻如同那貧窮者受邀參與盛宴,我們本身實在無能力向上主償還或回饋什麼。

這份款待精神,翻轉了貧窮「無有」之負面意涵,而成了「恩典」的記號。「無有」所帶出的能力只有在「恩典」的前提下才被彰顯出來,這是從基督信仰的靈性意義體會到的。

這也使我們反思世人習於的「交換法則」並不符合信仰中的「恩典法則」。這種毫無條件的給予,是上主的奧秘,也是人們一般情況下難以明白的,除非有真實信心的體驗。

第二,「無用」在信仰上為「大用」。當耶穌指出「倒要請那貧窮的…」,祂說了一個很顛覆的原因,正是「因為他們沒有什麼可報答你」;簡單來說就是你不能單方面要求在貧窮者身上取得「報答」這個作用。

耶穌的智慧之言正好提醒我們,這種看似「無用」的貧窮卻是信仰上終末意義的「大用」,所以祂接著就說:「到義人復活的時候,你要得著報答」。

耶穌將效果或功用的想法拉到「時間」的層面來討論,這世間暫時及看似無用的貧窮,在終末至永恆的時空中卻由上主親自轉變其意涵,這種深遂的信仰思路實在令我們對貧窮有新的反思。(未完待續)

後篇:《基督徒對貧窮的反思》窮即是少?富即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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