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百態》客雅溪的嗚咽

3951_客雅溪


◎林君儀

客雅溪,是一條在臺灣流域排名上,只能列為普通河川的溪水,主流長度24公里,一路匯集了數條野溪及農田排水,流域面積只有4560公頃,出了寶山丘陵,穿流過新竹市區邊緣,在香山一帶進入臺灣海峽。

客雅山麓旁 老兵默默無聲
客雅溪山麓、新竹外圍的丘陵地帶,是個鄉村都市化的地區,轄內有「榮民之家」、「靖廬」等機構,是許多落難邊緣人居家之所。我每經過這裏總感到神秘與怪異,路旁住著許多老兵及榮眷,一系列毗連窄小的矮房,在巷內曲曲折折的陡坡中蜿蜒著。一些雙袖空蕩蕩的老兵,一骨碌兒的忙進忙出,他們默默無聲,有著過去卻不知未來。

我聽到松嶺橋畔的客雅溪水嗚咽的聲音,那是為他們發出的哀怨感嘆聲,一路哽咽的流向台灣海峽,正如這些老兵最後歸屬國軍名冊上,而心魂則遙向台灣海峽那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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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客雅溪山麓,我有一種無以名之的感情,炎炎夏日,我總愛騎乘機車登上住家後面的山麓,爬上陡坡後,有一座年代久遠的石橋。橋的兩邊日日月月的清晨或黃昏,總坐著穿白汗衫、無所事事的老兵。

他們從早晨坐到黃昏,從蔣中正坐到李登輝,再坐到陳水扁;從大陸是鐵幕、百姓是共匪,坐到故園可親、百姓是同胞;當外面天翻地動、改朝換代,這裏的老兵一逕坐看過往行人,搖著折扇,有著黝黑的身軀、瀟騷的白髮。只在假日有小販擔著推車,老兵問著蔬菜、水果、烏龍茶的價格,或極有興味的看著衣衫、短褲、日用品等東西,就是無人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橋的上頭是「榮民之家」,一進去便看見「忠貞愛國」四個大字高掛牆上。這四字用以述說老兵心志極為恰當,即使現在頭童齒豁,想必依然「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未已。」

只是改朝換代了,誰管什麼「徐蚌會戰」或「八二三砲戰」?誰管他們曾折斷一條腿,或失去一條手臂?就好像美國越戰軍人返鄉,或許會有昨非今是之感,槍林彈雨對他們而言,還是那樣逼真的東西,在城市中卻已遙不可及。老兵也是如此,被現實淘汰的一代,被忽略輕視的一代,或者生不逢辰的一代,在戰亂流離中,他們成了「時代弄潮兒」。

流離喪別 最是讓人悲痛
我曾進過「榮民之家」,裏面腹地頗寬敞深長,建設頗完整,有餐廳、宿舍區、交誼廳、電影室等,院外有涼亭、長廊,花木扶疏、藤蔓攀附,環境頗雅潔美觀。

多年前的聖誕節前夕,教會到此表演節目慰勞老兵,我也前往同歡助興。那天老兵約有上百人,大家坐在籐椅上,行動不便則坐在輪椅中,我們唱歌、跳舞、演劇,希望博得老伯伯的開心;但要使老人歡笑並不容易,他們經歷人事憂患,年深月久,眉頭皺紋深入肌裏,感覺沒有什麼歡鬧氣氛,或許我們的表演也並不精采。

那是一個昏暗的塑膠棚頂圍蓋的簡陋交誼廳,沒有台前台後之別,效果極差,旁邊還是醫務室;但大家盡量逗榮民伯伯開心,向他們問安道好。他們極慈祥和藹,衣衫極端整潔,我常想那若是我的爺爺該有多好?

教會中有位榮民伯伯便住在裏面,我們曾到宿舍看望他。兩人一間的斗室,別無長物,收拾的一塵不染。那位伯伯總是一早獨自走著迢遙路程到教會,會後撐著一把黑傘獨自走回去。偶爾我順道載他回去,聊天中才知他在大陸還有媳婦呢!

他是一結婚不久便響應從軍入伍,一路隨軍隊出征,大小戰役無役不與,誰知一路就打到台彎來呢?再也回不去了。真像是杜甫的長詩〈新婚別〉啊!而他的妻子也正像《冰島漁夫》一書中的婦女,每日望斷天涯、期待丈夫有日歸來。人世的流離喪亂最是讓人悲痛,無計可回天。大時代中每人像一顆被撥弄的棋子一般,凡事由不得自己,而且總是事與願違,慘傷!

後來那伯伯不再來聚會,生病了,住進竹東榮民醫院精神科,聽說得了幻想症,自言自語,老以為有人要迫害他,病情時好時壞,在醫院進進出出。教會弟兄姊妹去探望過他幾次,人變得豐容、微胖,誰是誰都還記得。

這一代千千萬萬流落他鄉的老兵,有多少這樣心酸、可歌可泣的故事呢?隨著時代交替,人事湮滅,原本「不信青春喚不回,不容青史竟成灰」,但形勢比人強,「東風無力百花殘」,喚不回颯爽英姿,唯有千秋英烈供後人憑悼紀念了。然而他們也正如麥克阿瑟將軍所說:「老兵不死,只是凋零。」

渴想入夢 忘卻現實煩惱
位在榮家旁邊頗威嚇嚴整、戒備森嚴、帶著神秘色彩的一處機關,那便是曾用來招待天皇的「新竹神社」了。時移事易,約廿六年前那兒更變成了「大陸人民收容中心」,俗稱「靖廬」。(此處現在已關閉)

當年常在報上讀到人蛇集團利用偷渡將大陸女性運送到台灣來,然而一上岸便被查獲,於是就被送到靖廬來。當時新竹靖廬收容了約千人左右的大陸女眾,未滿十八歲的有一百多人,尚有十多名在靖廬出生的嬰兒。

為何一個人要離鄉背井到遠方討生活呢?是嚮往異鄉的生活,還是渴望賺錢致富。正如民初許多東南沿海居民到美國討生活,到舊金山掘金礦,他們帶著一個發財夢,夢想改善生活環境。誰知事與願違,不是餓死船艙,便是從事苦力,更多客死異鄉。為何要移根換葉,離開本鄉本所,我哀嘆上一輩的中國人,復哀嘆著同輩的「大陸妹」。

王粲〈登樓賦〉說:「雖信美而非吾土,曾何足以稍留?」靖節先生說:「棲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被移送來此的大陸妹,一定渴想回故鄉吧!

在一本《靖廬隨筆》書中說:「約一半少女喜歡睡覺,因為可以做夢。夢見家人、朋友及許多事情。」悲涼啊!在夢中可以看見慈親、遇見故人、遨遊六合、逍遙天地。夢中可以暫時忘卻現實的煩惱,忘記拘囚在這一席榻榻米、左右都是同伴不得翻身的窘境,忘記自己一身的病痛、全身的饑乏。

心轉向神 願得安慰盼望
有一年校護到靖廬義診,我央她帶我前去。那天義工不少,有各科醫生及護理人員,他們在庭外空地將醫療器材安置好後,便請女眾出來看診,她們排排坐在塑膠椅上,似極企待這一天,因她們可藉此到戶外透透氣,與同伴聊聊天。有些較隱諱的疾病,便在醫務室隔著布幕檢查。

我嘗問同事,她們罹患什麼病居多?同事說:大都是梅毒、婦科病之類。聽了又是一慟!同胞姊妹受騙以致淪落至此,台灣處處充滿豺狼虎豹,並非「錢淹腳目」啊!

為何要聽從別人的鼓動或遊說,而到此一陌生之地呢?「杜鵑啼血猿哀鳴」。我若有飛天之功,必要穿過海峽告訴他們:「東方豺狼,西方虎豹,南方魑魅,北方魍魎,千萬不要去,魂兮歸來。」

客雅溪河水依然嗚咽的流著,似乎那樣有情、又似乎極無情的一逕流淌。「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現在已無大陸妹,而多為外勞或外籍新娘,而榮民也餘剩不多了。

祝願榮民們光榮以生,死而無憾;而來台外籍新娘們麗似夏花、美如秋葉,他們辛苦勞碌、晝夜做工後,都能得到安慰盼望,得著榮耀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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