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神學院》大智若愚

3962_大智若愚


◎江季禎(真道神學研究院副教授)

箴言書廿六章1-12節,在解經上有相當大的難題,到底它的意思,是要我們回答愚昧人?還是不回答呢?

一、愚者自愚
從第1-3節所呈現的經文結構看來看:

A 夏天下雪和收割下雨都不相宜(1節a)
B 愚昧人得尊榮不相宜(1節b)
A’雀燕往來及無故咒詛必不臨到(2節)
B’愚昧人應受刑杖打背(3節)

它是要透過「合宜」與「不合宜」的對比,強調愚昧人所表現出的愚昧行徑,只能讓愚昧人得到「刑杖」而不是「尊榮」。

第1節用「夏天下雪和收割時下雨」這「不合宜」的大自然現象,帶出把「尊榮」賜給愚昧人是「不合宜」的;而第2節則用鳥兒(燕和雀)的飛行是有跡可循,和無故的咒詛不會臨到無辜者是「合宜」的,帶出用「刑杖」打愚昧人的背,就像用鞭子打馬與用轡頭勒驢一樣,都是合宜的(第3節)。

由這三節經文所導引出來,給愚昧人「合宜」與「不合宜」的「回應」之對比,繼續在第6-10節獲得呼應。後者是以交叉凸中的結構來突出「把尊榮給愚昧人是危險的或不合宜的」這題旨:

使用愚昧人會害自己(6節)
箴言對愚昧人沒有用(7節)
將尊榮給愚昧人是不合宜的(8節)
箴言對愚昧人沒有用(9節)
使用愚昧人會害眾人(10節)

換言之,第1-3節和第6-10節都是要強調「愚昧人不應或不配得尊榮╱榮耀」;而在第6-10節一再重申兩件事:「使用愚昧人做事情會害己害人」和「箴言對愚昧人起不了作用」。

第一件事,言下之意,暗示使用愚昧人的人或雇主,也會因愚昧人而變成愚昧人,不僅會損害自己,也會像8節下所說的,因為「把石子包在機弦裡」或「把石子放在投石器裡」而傷人或妨害他人。

此處的「石子」和「機弦」,與第8節上的「尊榮」和「愚昧人」是平行對應的,暗示給不受教的愚昧人榮耀,就如把石子放在不受控制的機弦上,不僅不合宜,也隨時會出事。

第二件事,則是透過「瘸子的腳」(7節)和「醉漢的手」(9節)來表達箴言對愚昧人沒有作用。就如瘸子空有腳卻沒用處及醉漢被荊棘刺手沒感覺;愚昧人吐不出箴言,也對箴言沒感覺,這亦暗示以箴言來教導愚昧人是不合宜的。因此不應把尊榮給愚昧人(8節)。

何謂愚昧人?
至於誰是愚昧人?經文提到的「愚昧人」有何特徵?其中有「說愚妄話」、「自以為有智慧」、「讓用他的人及旁人煩惱」、「重複行愚妄事」。

第10節有一個有趣的平行,就是「愚昧人」和「過路人」被放在一起來表達同一個問題,因為「愚昧人」和「過路人」(可能是陌生人,暗示所找的人中也有可能是愚昧人;可參箴言書九章15-16節),都對所要托付給他們的工作「一知半解」,甚至「一無所知」,在進行工作時,不僅會破壞進度,也可能因自以為有智慧(即自己不知道卻以為自己知道)而連累他人。

因此第10節強調,選擇雇用這等人的雇主是傷人或害人的元凶。這也可延伸出另一個意義,就是隨便雇用愚昧人做事的人,本身也會因雇用愚昧人而變成愚昧人。這說法與第4節的說法類似,一個是因雇用愚昧人變成愚昧人,另一個是因回答愚昧人變成愚昧人。

二、愚中有望
但問題是,我們要如第4節所說「不理愚昧人」?還是要像第5節所言「要理愚昧人」?

經文是:
不要回答愚昧人,免得自己成為愚昧人。
要回答愚昧人,免得愚昧人自以為有智慧 。

意思是:
不回答愚昧人,會讓愚昧人自以為有智慧。
回答愚昧人,會讓自己成為愚昧人。

這兩節經文會讓我們產生困惑,面對「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的弔詭。有些人會支持第4節,因為猶太諺語說:「愚昧人在一小時內所問的問題,十個智慧人花一年時間也回答不完。」

但也有人支持第5節,指「應對愚昧人最好的策略是保持沈默,言語寡少。讓愚昧人不停發言,最後必會顯露自己的愚昧,智慧人則因而獲得一場不必爭戰的勝利。」這意味著,如果我們按照第4節,與愚昧人的態度、邏輯交鋒,企圖說服他、改變他,結果只能是瞎子領瞎子,兩個人都掉在坑裏(路加福音六章39節)。但如果我們照著這樣做,又會忽略第5節的教導。

兩個弔軌的問題
所以我們要如何去理解這兩節經文呢?我們在前面提到,1-3節對應6-10節,其實4-5節也可視為與11-12節相對應。

前者提到「回答與不回答愚昧人的弔詭」,後者則提到「愚昧人與自以為有智慧之人的弔詭」。此處的「自以為有智慧」(12節a)明顯是呼應上文的「自以為有智慧」(5節),這表示兩者之間是互有關聯的。

第11節描述愚昧人就是愚昧人,所行的盡是愚昧事或重複行愚昧事。這暗示愚昧人是難以改變的或沒有希望的。

但在第12節,卻又帶出愚昧人也並非沒有希望,至少他比自以為有智慧的人更有指望。那麼,到底愚昧人是有指望還是沒有指望呢?這是另一個弔詭的問題。讓我們把11-12節和4-5節放在一起來看:

1.愚昧人就是愚昧人(11節):回答愚昧人會讓自己成為愚昧人(4節)
2.愚昧人比自以為有智慧的人更有指望(12節):不回答愚昧人會讓他自以為有智慧(5節)

第1點不難理解,因為愚昧人既然難以改變,回答他並不會改變他的愚昧,反而會讓自己「近墨者黑」。但第2點又要表達什麼觀念呢?這裡似乎把 「愚昧人」和「自以為有智慧的人」作區分,在程度上,「自以為有智慧的人」比愚昧人更沒有指望。如果這個說法成立,意思是第12節其實是把「愚昧人」和「自以為有智慧的愚昧人」加以分別,而「愚昧人」顯然比「自以為有智慧的愚昧人」更有希望。

三、愚來愚去
既然愚中有望,那麼愚昧人的希望是在哪兒呢?從經文來思考,愚昧人是藉由「他力」而非「他本人的力量」來點燃希望的,因為愚者如同置身在深黑暗中,沒有光引路是走出不來的。這個「他力」就是智者或智慧人。也就是說,智慧人才能給愚昧人光和希望。

問題是,智者要如何行,才能帶給愚昧人希望呢?智者如果按照愚昧人的愚妄話「回答」他,就會變成「愚昧人」;不按照愚昧人的愚妄話回答他,「愚昧人就會自以為有智慧」,甚至「目中無(智)人」。

智者的左右為難,如同霍格倫德(K. Hoglund)所言:「與愚昧人對話,既是責任,也是對智慧的威脅。因此要繼續或中斷與愚昧人的對話是無可避免的抉擇。」

智慧人要如何幫助愚昧人?原則上,智者需要明哲保身,但為了避免「愚昧人」進一步「自我提升」到「自以為有智慧」的「沒希望」等級,身為智者應有「殺身成仁」的崇高精神去回答愚昧人,如同用刑杖打他的背,打醒他「自以為有智慧」的想法,就算自己在過程中被玷汙了,成了愚昧人,也好過在緘默中看到愚昧者因「自高」而從原本愚昧的狀況陷入更沒有指望的地步。

這樣的做法,暗示智者為救愚昧人所表現的「不合宜」,卻是對愚昧人來說,一個很「合宜」的行動:智者為愚昧人而成為愚昧人,不只讓愚昧人不會自以為有智慧而變得愚不可及,也能讓他在活著時繼續有指望。

這種做法簡單的說,就是「愚來愚去」。這種「愚來愚去」的拯救精神和行動,從救恩歷史看,進一步在新約落實。

使徒保羅在哥林多前書一章21節如此寫道:「世人憑自己的智慧,既不認識神,神就樂意用人所當作愚拙的道理拯救那些信的人;這就是神的智慧了。」保羅在這裡要表達的是,世人自以為有智慧,但這智慧卻不能使他們認識神,因此滿有智慧的神就甘願,為了這些自以為有智慧的人,用愚拙方法(如同智者願意成為愚者來拯救愚者)拯救他們,使他們不再自以為有智慧,進而認識神和神的智慧。

保羅更在哥林多前書一章25節說:「因神的愚拙總比人智慧,神的軟弱總比人強壯。」這是智慧的神願意成為愚拙者,來拯救自以為有智慧卻是愚昧者的世人。

接著,保羅在哥林多前書三章18節進一步說:「人不可自欺。你們中間若有人在這世界自以為有智慧,倒不如變作愚拙,好成為有智慧的。因這世界的智慧,在神看是愚拙……。」這句話與「愚人愚去」的做法有異曲同工之妙。也就是說,智慧的神藉著主耶穌這「愚拙」的拯救方法,讓自以為有智慧的人所認為的愚昧,可以成為使愚昧人除去愚昧的真正智慧。

這就是神的智慧。換言之,離開神,再聰明也是沒有智慧。

敬畏神就是智慧的開端

總括而言,箴言書廿六章1-12節對愚昧人宛如一面「照愚鏡」,映現自己的愚昧行徑和特徵;但對於智慧人則儼如一面「透視鏡」,不僅窺見愚昧人的愚昧,提醒自己應負的責任,也能通過愚昧人的愚昧言行,來檢視自己是否也歸同一類並有所防範。

例如柏拉圖說:「智者說話,因為他們有話要說;愚者說話,因為他們只是想說話。」看自己是否也表現愚昧而不自知。除此之外,也可檢視一下自己是不是那位自以為有智慧者?看看自己有沒有因為自以為有智慧而拒絕真智慧,結果使原本愚昧的自己顯得更加愚昧?自以為有智慧的人,經常看不到本身的盲點,還以為自己獨具「慧」眼,看什麼都很有智慧。所以,我們都要省察自己有否墮入「假智慧」的陷阱而不自知。

就算我們真的發現自己多少有點「愚」味,也不用絕望,只要不自以為有智慧,也不繼續「自愚愚人」,而是願意接受智者的「刑杖」和「話語」雙管齊下的糾正,就有希望擺脫愚昧。

對基督徒來說,這位智者就是三位一體神。我們要聽從智者的勸告,學習敬畏祂,因為敬畏神是智慧的開端(參箴言書一章7節;三章5,7節等),也要在生活上更多認識祂和體驗祂。除此之外,我們更要傳揚「智者成為愚者來拯救愚昧人」的福音。主耶穌道成肉身,甘心成為世人眼中的愚人,沒犯罪卻被釘在十字架上為世人捨身,拯救愚人又是罪人的我們。

我們被這世人看似愚昧的方法所拯救,就成為神眼中的智慧人。我們這些從過去的所謂自以為有智慧的愚拙人,因相信主耶穌,而成為在世人眼中看似愚拙卻在神眼中被看為智慧的人。每一個人都肩負著一個使命,就是效法神,用神所用的愚拙的方法,向我們身邊的親人朋友或同事傳「智者成為愚者來拯救愚昧人」的福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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