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走過地下書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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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Flickr tintincai提供


◎李約

那天北上參加衛理公會文字營,結束後,妹妹跟我約在雙連站出口見面,她要帶我去中山北路一家咖啡館。每次回到台北總是匆忙,不斷地在台北車站忙著追趕捷運或者高鐵。這個城市幾乎天天都在變化,但是在她身影底下,還是有一個或好幾個看不見的城市,活在我們的記憶之中,跟眼前這個城市交疊在一起,既陌生又熟悉。

我驚喜地發現,原來從地底下可以通往中山站、雙連站……因此一步一步,走過長長的中山地下書街,看著兩旁櫥窗一幅又一幅世界文人作家的畫像,標註著他們與自己所住的城市相生互動的關係。

文人與城市相生互動
波赫士對於他生長的城市布宜諾斯艾利斯如此評論:「我認為她像水和空氣一樣永恆。」波赫士的同胞們認為他不像個阿根廷人,不過從他的詩作〈布宜諾斯艾利斯之愛〉,可以發現他在字裡行間到處表露了對阿根廷的愛。

張愛玲之於上海:「到底是上海人……」她跟上海的關係如此親暱:「我喜歡上海人,我希望上海人喜歡我的書。」

卡夫卡論布拉格:「這帶爪的,親愛的母親……」我聯想到他的《變形記》,成為甲蟲的主角伸出爪子,艱難地向門口移動。

梵谷談到普羅旺斯:「它美的令人不敢提筆繪寫,不能憑空想像。」他不是荷蘭人嗎?

海明威:「巴黎是一席流動的饗宴。」「如果你夠幸運,年輕時待過巴黎,那麼巴黎將永遠跟隨著你……。」

雨果,他心裡總是不時覺得失落了什麼?他說:「我尋找失去的巴黎,我捍衛的巴黎。」

還有許多,不勝枚舉。

我也會在腦海中走一遍自己的信仰之途。如果從地下街走回平面道路上,出了台北車站走過忠孝東路,繞過新光三越,從館前路轉到許昌街,現在只能看到某家商業銀行。從前的許昌街青年團契早已遷往林森南路;那是我初信主時的地方。信主時才廿歲,團契同齡的人唱詩歌與歡笑的聲音,經常充滿在巷弄中那個窄小古舊的木樓裡,那是記憶中一個充滿亮光的所在。

探索島嶼精神樣貌
義大利作家卡爾維諾這樣界定城市與記憶:「大城市的另一種額外魅力,乃是透過它的轉變,我們可以懷舊地回望它的過去。」(《看不見的城市》第二章,城市與記憶之五,p.43)從台北車站起始的地下街往前走,我同時也在心靈裡尋訪曾經走過的路,試圖重新建構自己與重生之地、福音的故鄉,彼此之間相生互動的關係。

這個城市有太多我應該知道、多年以來卻是完全無知的地方,以及跟這地方有關的故事。妹妹帶我去的是中山北路二段的玫瑰古蹟跳舞咖啡廳。

她告訴我,這是舞蹈家蔡瑞月生前的舞蹈教室,如今被列為古蹟保護。十多年前這裡曾被大火焚燒過,後來修復,仍有練舞場地,旁邊有咖啡簡餐。

復古翻修過的建築矗立在大片綠草地上,窗外幾隻小小麻雀跳上跳下,這個地方處於車水馬龍的中山北路巷弄裡,在喧囂之中卻顯得很寧靜。館外展示著一些照片,主題為「仁心仁術‧切膚之愛」,是從蘇格蘭來到台灣的宣教士蘭大衛醫師的家族身影。

原來九月份這裡舉辦過一系列的講座、舞蹈、戲劇,傳遞著英國蘭大衛、蘭大弼父子,一生對台灣無私奉獻的精神。蘭大衛一家的故事我熟悉,可是蔡瑞月所經歷過的,我所知道的卻不多。走過苦難歲月的舞蹈家,奉獻一生在這地的宣教士,他們的足跡踩踏出這個島嶼深厚的精神樣貌……。

如今我們姊妹倆坐在這裡,捧著咖啡,妹妹聽我分享文字營的莫非老師講得有多麼精彩,我跟學員們又得到了多少學習和啟發,兩人一同歡喜感恩。生離死別的感悟,悲歡離合的故事,人生如此無常,在這難得的相聚之間,我們感受著歲月靜好的永恆之美。

回到泉源地尋找答案
走回書街,在店裡找到一本知名女作家近期出版的書,書背上的文字吸引住我的目光:「……你問出一個母親措手不及的問題,你接著問:『那,我是不是你親生的?』空氣僵住,從此,世界破了一個大洞。」

名作家自述,曾經寫過的書一本一本堆高,每一本都是數年光陰,與生命中發生的事有所重合,但這一本涵蓋的卻是更漫長的年月。她說,某個意義上,之前的人生似乎都是為了這本書做準備;於是就這樣赤裸裸地敞開自己的身世故事,何等勇敢!

如她自述:「在文字裡袒露自己,如同打開潘朵拉的盒子,好像鼓勵著讀者變身為偷窺者……」正因為面對自己的揭露忐忑不已,拿捏書寫的文字充滿困難,織了又拆,拆了又織……尋找自己的身世,那是一種對於根源的渴望與追求啊!

我坐在高鐵一路上捧書細細品讀,多少次掩卷落淚,情不能自禁。一面為作者的奇情身世和流暢的書寫感到目眩神馳,另一面卻悄悄地擔心,這樣的袒露意味著清空心靈;可是,被清空了的心靈如果沒有讓救贖的恩典進駐,有什麼會趁火打劫、探虛而入?會不會形成另一種災難?我但願,自己只是多慮。

走過漫長的信仰之路,我知道,這世間有許多事,實在無法明白也無力掌握,然而我們可以來到最初的泉源之處,從那裏汲取力量,也從那裏尋找到生命的答案。

那天,走過地下書街,帶回滿滿的企圖,我會繼續尋訪、為自己也為其他人,在生長過的城市和旅途之間,牽連起相依相存的生命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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