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伴心路》藏在故事裡的寂寞心靈

Kids Reading Book in Woods on Long Chairs


◎葉培靈

過去幾年,我在住家附近的一所小學作認輔媽媽。認輔媽媽的角色,是陪伴一些心智上或人際關係遇到問題,或是家庭功能不健全的孩子,利用晨光時間與他們聊天,或是看課外書、玩桌遊等。

小宏是我陪伴孩子中最特別的一位。一般被認輔的孩子,多是過動或自閉,要不就是單親或是隔代教養,小宏卻是因為常被班上一個過動兒欺負,所以被列入認輔名單。

小宏剛來認輔時,顯得不情不願甚至遲到好久,本來嘛,一個感覺上沒什麼問題、家庭背景又很單純的孩子,被叫來認輔,多少會對志工媽媽產生排斥的心態。

最離奇的認輔原因
第一次和小宏見面,我提早到圖書館,先看了架上的書,發現作家簡媜的《老師的十二樣見面禮》,就用來當作晤談資料。看到小宏時著實嚇一跳,他是我上一個認輔孩子的同學,小宏長得白白胖胖,有個圓圓的肚子,常被那個孩子亂摸。

「你記得阿姨嗎?」我問他。「嗯!」有些不耐煩。「為什麼會來認輔?」會這麼問,是因為學校不會先給志工有關孩子的背景資料,怕會有先入為主的偏見,志工都是透過後來的相處慢慢認識孩子。

「因為某某某喜歡摸我的肚子,搞得我很煩。」蝦咪!只是被同學摸摸肚子,就需要被認輔?看看時間所剩不多,我直接翻到書中那篇「老師的十二樣見面禮」,要小宏唸出來。當小宏唸完,下課鐘同時響起,他立刻起身想要離開,「你不跟阿姨說再見嗎?」「阿姨,再見!」

第二次見面,我仍然用這本書想跟小宏討論。「阿姨,上個禮拜不是唸過了嗎?」他疑惑的問。「可是我們還沒有討論過呀!

「這十二樣禮物,你最想得到哪幾樣?」他沉思一會兒答。「牙籤、橡皮擦、口香糖。」「為什麼?」「因為我想用牙籤挑出某某的優點;想用橡皮擦告訴自己每個人都會犯錯,包括我自己;至於口香糖,就是當某某欺負我時,我要堅持不還手。」他的答案讓我驚豔,他真的是小學四年級的孩子嗎?「很好,看來你已下定決心要和某某和平相處了,阿姨覺得你很棒!」我誠心地說。

我似乎看錯他了,原本以為他是個抗壓性低的孩子。想想,小時候誰沒被欺負過,大多摸摸鼻子就算了,頂多報告老師處理;現在卻要出動認輔媽媽,花時間陪伴,剛開始還有點不以為然。看來我上志工訓練課程時,得多多練習同理心呢!

兩代交流充滿神怪故事
小宏到圖書室的時間越來越早了,應該覺得阿姨還不錯吧。「你今天還要看書嗎?」我問。「可以呀!」他點點頭去找書,找了一本《白蛇傳》。「你喜歡民間故事?」「我喜歡神怪故事。」他把神怪二字說得特別用力。「為什麼?」我很好奇。「想訓練膽量。」他虛虛的說著。「你膽子很小?」我有些懷疑。「我經常都是一個人在家。」他避開我的眼睛說。

後來我才知道,小宏的爸媽是開按摩院的,工作時間長,沒時間管他,放學後常常只有他和大嫂,加上一個兩歲的侄子在家。嫂子光是照顧自己的小孩就忙不過來,根本無暇理他。小宏是老么,哥哥姊姊大他許多,都出了社會,在爸媽開的按摩院工作。唉!應該是個寂寞的孩子。

在家沒有說話的對象,於是,小宏喜歡跟我這阿姨說話勝過看課外書,不過說的內容幾乎都是打怪的電玩遊戲,中間夾雜著故事,聽起來都頗嚇人的。

有一次,他說起與家人前往青島旅遊的經驗,曾在一個靠海邊的旋轉餐廳吃飯,竟然看到有人從頂樓跳下來自殺。小宏說當時他剛好站在落地窗前,欣賞外面的風景,那個人跳下時,就從他眼前經過。這孩子怎麼了?滿腦子都是「怪力亂神」,難怪要來認輔。「等等,你一定要說這些嗎?」我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微顫抖。

我除了在學校擔任志工,另外還上了一門表演課。同學中有一位退休爸爸,是以前派駐在大陸的台幹,號稱大江南北走透透。下課聊天時,我將小宏的青島旅遊說給他聽,他聽完大笑說我被騙了……「青島沒有旋轉餐廳,所以就不會有人從那裏跳下來。」

不耐心情是否被察覺?
此後,我開始對小宏的話存疑,可是他好像越來越喜歡阿姨,從一個小動作就可以看得出來:本來晤談時,他都坐在我對面,現在他會想靠近我坐,但我一概拒絕他,要他隔一個位子坐。他仍然說著「神怪故事」,以前我還會認真聽,現在經常魂遊象外。

聖誕節前,我決定扭轉情勢,想邀請小宏去教會。「好棒啊!阿姨要帶我去教會耶!」小宏受到邀請很興奮。「要先問過導師和你爸媽呢。」

「趙媽媽,我知道妳很熱心,可是小宏的爸媽很晚下班,怕到時沒有人去接小宏。」導師回說。

下學期,我繼續認輔小宏。經過一個寒假,他似乎長大不少,雖然還是喜歡說電玩故事,神怪的部分卻少了,多了「愛與原諒」。

有一次小宏來認輔時,手上拿著一本書,書名是《從心理學角度看人際關係》。「你怎麼會有這本書?」光看書名,就知道是大人看的書。「從哥哥那裏拿來看的。」「怎麼會想看這本書?」「想弄好人際關係。」他的口氣使我想笑。「阿姨可以一起看嗎?」我很好奇。「可以呀!」

那是本實用的書,舉了很多人際關係的例子,每個章節最後都有問題可供討論,其中一個例子讓我很介意,教導讀者如果對方說再不好的話,也要用肯定的言詞和眼神,先贊同對方。小宏是故意的嗎?看出我最近的不耐,想藉著書來提點阿姨。

學期快結束了,上志工課時,老師提醒我們一定要親自跟孩子道別。被認輔的孩子都很敏感,不要讓他們有被「拋棄」的感覺。最後一次認輔,小宏興高采烈地說著,即將在暑假去日本玩。「噹噹噹!」可愛的下課鐘響了,我愉快地跟小宏道別,祝他日本行愉快。

認輔孩子帶來生命提醒
認輔過程結束,主任希望我寫一篇報告交給她。寫到小宏的青島之旅,我忽然好奇,想到小宏所說的旋轉餐廳,便上網查詢,螢幕立刻跳出一張照片。我以為自己眼花了,仔細看照片下面的文字說明,我愣住了。是「旋轉餐廳」,賣的是小宏說的歐式自助餐。太震驚了,坐在電腦前的我,久久不能自已。

還是要感謝小宏的,他讓我看到自己生命中的缺點:沒什麼同情心。例如有一陣子流感盛行,我認輔時都戴口罩,小宏有一次來認輔,猛打噴嚏,我嚇得要他坐得遠一點,後來才知道他是過敏。

再來是對事情太過敏感。一般人聽到小宏說的那些事,大概笑一笑就過了,我會放在心上好久好久。我也很容易為人貼標籤。自從小宏提到青島旅遊故事後,他的話都要被我打好幾折。

小宏才多大的孩子呀!記得他曾經說喜歡看神怪故事,是為了訓練膽量,玩恐怖電玩也一樣吧?他自力救濟找方法,對抗內心的恐懼和寂寞,偏偏遇到一個膽小又自私的阿姨,以至於美好的認輔時光,到後來有些變調。

其實小宏說的有很多是事實,卻由於我的偏見,一直覺得他在騙我,也沒想到要去查證,寧願相信朋友所說,也不相信他。

不知道以後還有機會認輔嗎?如果有,求上帝讓我做個更柔軟寬廣的人,有屬天的智慧,敏銳的心和耳朵,去安慰更多需要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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