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寫自然》花好時節

4009_花好時節


◎林君儀

住居市廛,欣喜老家尚有泥土地及花圃,加上父親生前喜歡栽花蒔草,養弄盆栽,因此庭院常是花木扶疏、色彩繽紛。而父親當日手植許多花木,今多已蔚然成樹,繁茂離離了。

春夏眾芳爭艷  清秋滿樹芳香
記得小時所種庭樹有桂花、茶花、茉莉花、梔子花,以及爬上牆頭開落任春風的軟枝黃蟬,與形成一道銅牆鐵壁的九重葛。而園圃中還有黃金榕、金桔樹及薄荷、迷迭香、車前草等。

茶花是我幼時最愛的,每到冬日它便綻放出雪白的千堆雪,我每次都為它的花瓣驚詫失神。一朵一朵花形姿態優美,層層疊疊又像富貴團圞的牡丹,卻無牡丹俗豔,高標端雅極了。曾經俯視時它正好垂落手心,一瓣瓣散開來夾著小花苞,如流蘇白雪,那風華絕代,見之難忘。

家中樹齡最久當屬桂花,年年秋皎潔,早已蔚成大樹,花繁樹香。桂花木質堅硬剛挺,和其葳葳蕤蕤的花心恰成強烈對比。春夏眾芳爭豔後,它於清秋時節滿樹芳香,頓時讓我想到張九齡的詩:「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小時原不識桂花,以為它是普通花草。直到我讀到王維〈鳥鳴澗〉,老師說,桂花是很細小的花朵,王維一定是在很悠閒愜意的情境下,才會注意到桂花的零落。確實,詩中說:「人閒桂花落。」回家後仔細注視,看見那一簇簇生於葉腋的小花蕊,在綠葉下星星點點,雖不引人注意,卻又繁茂生長。

每每剛進入庭院霎時聞到花香,忍不住深吸一口,深嗅一下,太好聞了。桂花雖無佳形美容,卻有幽香氣息引人駐足,「曖曖內含光」的品德,使人感到溫柔安舒。

慘白黛綠青少年時期,我最喜歡的花是茉莉。茉莉外形美麗,枝葉繁茂,花朵呈淡白或淡黃,較桂花更為芳香。

高中時常「為賦新詞強說愁」,總喜從鄰家牆頭或自家庭院摘採一兩枝拿去學校。兩、三個少女一起聞著花香,感到欣悅芬芳。也喜歡喝茉莉香片,輕啜一口,清芬的茶香味與水中的姿影合揉,極盡視覺與味覺之美,淡淡花香滿溢。

鮮黃花朵搖曳  映襯母親微笑
門前一逕栽植軟枝黃蟬,那藤蔓極易攀延,盛夏時節只見枝條柔軟,鮮黃碩大的花朵在牆頭上迎風招展,薰風緩緩吹來、花兒輕輕搖晃著,巷弄中的老宅有種安寧閒逸的味道。

有一張母親站在家門前笑盈盈的照片,頭上的軟枝黃蟬正隨風搖曳,母親的容顏反映在白鑄鐵門上,真是美麗!那時媽媽身體真好,不像現在這樣衰弱了。

栽植軟枝黃蟬後,我們又換種九重葛。原本只期望它長成矮灌木、團團圞圞就好,不料它是天生攀爬好手,加上陽光充足且未加以修剪,沒多久已漫天潑撒、竄生到門頂牆外,且擅自爬到電線上去,攀登盤整,已有一方自己的天空。

千陽麗日下,九重葛千嬌百媚、嫣紅迷人。花蕊三枚緊聚,離離蔚蔚有如花團錦簇,真是不可方物。這時其實已鞭長莫及,讓它自由竄生了。日日月月,九重葛不斷盤根固結,最後在院子形成一道銅牆鐵壁,一面比鐵窗還好的天然採光罩,因樹枝帶刺,宵小莫敢侵入。

九重葛與炮仗紅  此消彼長
常常朋友到我家時,我只要說:進到巷子看見外面種有九重葛的人家就是了。果然是很好的辨識標誌,在巷弄間成為一個傳奇。左右鄰居經過,總也要抬頭張望這驚人的燦爛花朵。

太繁茂了,又太肆無忌憚,最後只有請人來修剪九重葛。師傅爬到屋頂上拿長剪剪伐,或架梯子向雲端更高枝節揮霍,用盡半天時光、耗盡體力,終於把它修剪平順一些。就這樣,每年要經歷兩次大工程,剛剪完喘口氣,又見它竄上天了,半年後又要發愁。

師傅屢次勸說:「砍斷吧!不用考慮。很簡單一個動作,可以解決天大的難題。」我最後無奈的說:「好吧!」於是他終於用鋸子在靠近根部的碩大枝幹外鋸了下去。一霎時覺得風雲變色、天地昏暗,抬頭看它仍是翠綠色的。這是迴光返照、最後麗影吧

果然兩天後開始變色,先是一部份、後來大半,之後葉片全部乾枯翻捲了起來,枝幹也變得脆弱易折。這棵盤曲虯勁的樹幹,慢慢地一點一滴失去天光雨露的供養而逐漸枯萎。

萬物的消長無從預知,然而總也是生生不息的。九重葛離去後,我發現牆外有種藤蔓攀附,屋頂上長出綠葉及紅紅花蕊,近觀才知原來是炮仗紅開花了。喔!這株種了許久的炮仗紅,本是栽植在門口另一邊,正好和九重葛相對。當九重葛開花時,它卻老不開;而當九重葛不在,炮仗紅就於此時綻放,許多花朵密排成下垂的圓錐花序,呈橘紅色長條形。

接下來幾天,那紅花已鋪滿整個屋頂,覆蓋住那黑色枯枝樹幹,幸有這美麗的花朵,安慰了我的心。燦爛的花蔓生長於門庭,從此我也省心省力,不必出動怪手吊臂及長剪,只要勤勞於掃花就是。

萬物生生不息  予人希望
許多事再也回不去了,然而那美好卻牢記在心,不曾忘卻。爸爸蹲踞地上,雙手沾滿泥土、細心為榕葉擦拭斑點的形影;媽媽那如花笑靨,在陽光下一手扶著軟枝黃蟬的畫面,已不復可尋。

然而媽媽仍然喜歡看花,坐在院子裏曬太陽,欣賞花朵。她說:看到這些花兒盛開,就給人一種喜悅和希望。園中景物依舊,爸爸離去許久,許多花盆荒置,媽媽也已老邁,她美好的青春歲月像鍍了金一般。馬拉栗樹長得高大壯碩,成了另一個天然屏障,然而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現在看三色菫開滿庭院,看魚腥草長得到處都是,看炮仗花開到天上去,想起了爸爸日日規律的作息、媽媽食眠有序的生活,春夏秋冬、萬物有秩有序的生長,四季運轉不息。瞧,松鼠從樹幹上躍下覓食;聽,鳥兒在窗台上啾啾鳴叫,陽光照入窗櫺,院中充滿了生意。

前些年加種了幾株紅茶花,至年節前後,一樹生長了許多花苞,紅燦燦的;新近栽植的八重櫻尚未開花,然只長嫩葉也夠好看;無心栽植的馬拉栗最是頂天立地,成為擋住驕陽及烈燄的夏樹。母親閒暇時仍坐在庭院,一邊剪指甲,一邊看著花草,說:「好漂亮,魚腥草生得真好,可以拿些做茶了。感謝天父耶穌君王。」

望著滿庭芳草,母親叨念著,我也隨她念著:「感謝天父耶穌君王」。是的,感謝讚美主,恩惠慈愛從不曾遠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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