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旅拾光》菜市場神學

4018_菜市場神學


◎童貴珊(磐頂教會師母)

從瑞士進入義大利北部的杜林,多年前看過的一部義大利電影《燦爛時光》裡,好些取景於此的片段與重要情節,重新浮現。存留在腦中的電影記憶,是生活在動蕩不安的大時代下,選項不多的老百姓所面對的各種糾葛;電影中那些尋常的街道小徑與巍峨而古舊的樓宇,承載了奔忙來去又困頓難解的人生議題——友情、親情、愛情、自我認同、理想與現實。

走進興味盎然的人生劇場
作為旁觀的受眾,不知為何,一種對心靈故鄉的召喚,不斷從內心深處湧現。或許因為如此,雖是初抵杜林,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在民宿安頓之後,喝了杯咖啡,還有什麼時候比透著暖陽的深秋午後,更適合散步呢?

步行廿幾分鐘,一座座森然殿闕和歷史古跡,默默端坐兩旁,卻藏不住曾經鋒芒的金陵王氣;而偌大廣場上,隨處可見高高在上的雕像,那些英雄人物,各個意氣風發,想必得不時重振衣冠,才能維繫那份氣勢。

相較於這些肅穆與冷清,我更喜歡流連於另一個溫熱之處。

隔天早起,艷陽光芒四射,步行前往杜林電影博物館途中,刻意繞路走進附近的露天菜市場。這裡的早市,少了法國市集的美感和閒適,跟在身邊的孩子開始不耐煩,說寧願到有冷氣的超市,也不願到「髒亂有異味」的傳統市場。然而我卻對此情有獨鐘,俯身輕聲告訴他,這是最接近人們真實生活的地方。

我想起過去到國外出差時,不論所到之處是什麼樣的國度,文明或落後,我放下行李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背起包包,即刻出門去打探尋找當地的市集或傳統市場,迫不及待要趕赴一場「冒煙而蒸騰」的寫實人生。

我喜歡感受市場裡流動的氣息,有一種生猛而踏實的活力。攤在陽光下的生鮮蔬果、熟食、香料、雜貨、盆栽……,宛若色彩繽紛的出土寶物,在往來熙攘的人群中,等著識貨者的鑒賞與收藏。偶然聽到買家與主人之間一來一往的對話、議價,看似庸俗繁瑣,但對我而言,卻是一幕幕興味盎然的人生劇場。

那些進退有據的圓融與智慧,還有夾雜於想像中的盤算與家計,如何轉而成為端在餐桌上有滋有味的料理與愛,都是凡塵俗世所交織而成的人生百態,如此生機勃勃,令我著迷不已。

年紀越大,越能體會,人生許多至大至聖的道理,都隱藏在最繁瑣與尋常的生活裡,包括神學與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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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裡的信仰實踐
我常想起初代教會那位被慎選出來「管理飯食」的司提反,他在耶穌的門徒尚未「為義受逼迫」之前,便已成了教會歷史上最早的一位殉道者。我想,如果司提反活得夠久,並且持續把心中所信之道,實踐於熱鬧的市場與充滿油煙的廚房內,會不會也發展出各種五味雜陳的「菜市場神學」與熱騰騰的「廚房神學」呢?

誇誇其談的信仰大道理,越來越無法使我信服,最令我感佩不已的,往往是那些蹲伏於不起眼的角落裡,默默把愛上帝與愛眾人的心,實踐於教會廚房的洗碗槽邊,實踐於揮汗賣力而無怨無悔地洗大鍋、清廚餘、擦拭油膩膩的餐桌上。

不論出國旅遊或返回遙遠的故鄉,我發現自己的生命中有許多時刻——對人性、信仰或一些想法纏繞糾結,理不出個頭緒來時,走一趟菜市場,把心境與腦筋切換到另一個場域中曬一曬、掂量、過秤、再斟酌一番,頃刻間,許多在書本裡或螢幕前搞不通的紛飛思緒,往往能漸次澄澈,豁然開朗。

或許,能將生命中各種「燦爛時光」回歸平淡的過程,才是活出真實信仰最大的考驗,一如榮耀的三一上帝如何成為肉身而活在凡俗人間,這個人心所能經驗的最大神跡,沒有太多言語,卻已然為我們具體演繹一份有血有肉的信仰意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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