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旅拾光》平庸的邪惡

Dachau, Germany - July 30, 2015: Random people looking around inside museum building at concentration camp
德國達赫集中營藉由雕塑傳達悲苦歷史。


◎童貴珊(磐頂教會師母)

去年在秋盡冬來之前,我們從南法到瑞士,再一路顛簸到德國。湖濱、黑森林、澄澈藍天、無邊無際的綠色草原,處處綠樹林蔭,蓬蓬勃勃,一路開車、一路嘟噥著:「應該下車看看,應該下車拍照」,到後來漸漸被這天賜盛宴給封住了口——一路都如此風光明媚,再這樣貪戀而頻頻回顧,要不乾脆捨車徒步吧,看要走到雪泥佈滿雙足,走到白茫茫的嚴冬覆蓋大地了,恐怕也難捨吧。

七歲的兒子看著窗外,讚歎那簡直是明信片的畫,我望向窗外,再怎麼疲累都不願闔眼休息,深怕一錯過便成千古恨。

明媚風光裡的沉重歷史
然而,能有什麼千古恨比慕尼黑的達赫(Dachau)集中營更為刻骨銘心?原來那份人生無限寬廣、身心無比輕盈的喜悅,隨著腳步趨近這座希特勒所蓋建的第一座納粹集中營,而顯得沉重與錯亂。

其中一處角落,展示了許多身陷囹圄的猶太人所寫的詩詞。我想像那些父親、情人、兒子,在燈光不足的暗處,蹲伏一角,以最細緻感性、柔軟疼痛與隱隱的絕望感,歪歪斜斜地寫下那些最貼近內心的字字句句,帶著如此強烈的愛意與思念,那種看不見盡頭的悲苦,叫所有身處太平盛世的人沉默無言;包括站在那裡,駐足沉思的我。

影片、海報、歷史檔案與一張張身穿條紋囚衣的照片,令人不忍卒讀。作為尊貴的人與獨一無二的身份,逐漸被模糊了,甚至被徹底塗抹殆盡,成了一組號碼,再匯聚而成龐大的勞動力,或被疾病傳染,或被當成藥物人體實驗;最後,再被送入毒氣室,爾後成為無人聞問的一具具屍體,有的被推進焚化爐燒成灰燼,有的來不及處理而堆疊一旁。

達赫集中營的入口處。(作者提供)

達赫集中營的入口處。(作者提供)

順從組織  助長憾事
我帶著一個似懂非懂,滿心好奇的孩子在身邊,挑戰我如何以孩子可以明白的語言與歷史脈絡,對一個孩子解說人性之邪惡,告訴他是什麼樣的深仇大恨,非得以如此極端手段把另一群人趕盡殺絕。

果然,孩子瞪大著雙眼,驚詫之餘,不斷追問,而每一個追根究柢的背後,引發更多提問與困惑。而其中最令我放在心上、檢視久久的,是連大人都需要不斷思索與引以為鑒的——集體結構上的共犯,與看似瑣碎漠然、不假思索、純粹出於「順從組織」的「平凡行徑」,如何釀成「平庸的邪惡」,如何助長了歷史上一樁又一樁、可驚可怖的屠殺憾事。

美籍猶太裔哲學家漢娜‧鄂蘭,曾經在耶路撒冷審判現場聆聽納粹時期的「死刑執行者」艾希曼,如何為自己的行徑辯解。原以為這位協助希特勒執行屠殺猶太人的艾希曼,是個冷血殘酷的魔頭,但漢娜卻驚訝發現,原來他不過是個奉命行事,或許無異於你我的「忠心屬下」,他不過就是不經思考、衡量與批判地一昧執行被交代的任務。

平庸邪惡  平凡增生
曾經也從集中營逃過一劫的漢娜‧鄂蘭,於是著書陳明自己的觀察:艾希曼因為放棄思考與批判,最終為巨大的邪惡大開方便之門。

漢娜曾為此而與不同學者進行許多辯論與對話,甚至為了堅持立場而引起猶太同胞的撻伐批判,但她仍沉著地整理出這番觀感:「惡,宛如黴菌般,在地表增生擴散,令世界一片荒蕪,毫無深度,亦無魔之特色……;這就是它『平庸之處』」。

這番「平庸的邪惡」,平庸的令人心頭一震,駭然不已。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威廉‧福克納曾說過:「過往不曾消失,它甚至還沒過去。」如此真知灼見,叫人不能不認真思考。

想來,不只是納粹,包括後續國際間各種不同形式與陣仗的屠殺與政治暴力,從來不曾停歇。或許那對我們太遙不可及,但那些發生於我們周遭的不公不義,我們又何曾思考自己的主張與行動如何?在掀起波瀾的每一個「不假思索」的平凡念頭、心態與時刻,離我們到底有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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