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越的影響力,能否撐得起你我幽暗的人性?

4043_卓越的影響力,能否撐得起你我幽暗的人性?


◎安平

這陣子,美國最知名和最大的教會之一——柳溪教會(Willow Creek Community Church)創辦人比爾.海波斯牧師性騷擾事件再度成為熱點。

《紐約時報》於八月5日發佈長篇報導,採訪了前助理對海波斯牧師的指控。而八月9日,也是由海波斯牧師創辦的全球領導力峰會開幕,今年卻看不到海波斯的身影。

1.提升影響力的新理念
十多年前,有感於華人教會、機構普遍缺乏有效的管理和執行,筆者到南加州一所基督教大學進修非營利機構管理的MBA。當時用的是哈佛商學院的教材,筆者驚喜地發現,有一間教會可以作為成功案例被列在其中,成為很多公司企業和社會組織學習的榜樣。這間教會就是位於美國芝加哥北郊的柳溪教會。

針對當時人們對傳統教會說教、無聊、只是要奉獻的刻板印象,柳溪教會根據人的信仰程度有不同安排。教會特別針對慕道友即新來者,提供全新舒適的「劇場式體驗」(他們的第一次聚會就在一個電影院),並因此獲得了巨大的成功,從而帶來了教會快速且持續的增長。

到2011年,柳溪教會平均參加聚會人數達到24000人,成為全美最大的教會之一。其以使用者需求為導向的服務理念,更對傳統教會的「運營模式」帶來巨大的衝擊和更新。某種程度上講,今天幾乎所有教會或多或少,直接或間接,都受到這一觀念上的影響。

直到今天,如果你讓我推薦幾本關於非營利機構管理的書,我一般會推薦以下幾本:第一本是作為基礎,彼得.德魯克的《卓有成效的管理者》;第二本是基本讀物,亨利&理察‧布克比的《不再一樣的領導力》;第三本就是作為進階,比爾.海波斯牧師的代表作《教會需要勇者》(Courageous Leadership 我譯作:勇敢帶領)。

這本書中,海波斯認為全方位的領袖不只要將自己的恩賜「朝下」發展,也要「向左右」發展,影響同伴。更要學習「朝上」發揮,影響那些比自己職位更高,掌握更多資源,擁有更大影響力的人。這個理念雖然並不新鮮,卻把握到了影響力的關鍵。

海波斯更以諸多實際案例現身說法,激勵和幫助人們突破盲點和局限。在聖經中,我們也確實看到「要剛強壯膽」,是被反覆強調的領導力特質。海波斯抓到了其中的精華和要點,書中分享的不僅僅是領導策略,更傳遞了一種積極的態度、信念和思維方式,激勵人們勇敢承擔責任,完成上帝的託付。

海波斯牧師不僅僅是這樣說的,更是身體力行。在他的「勇敢帶領」下,柳溪教會不但增長快速,而且服務社區,並以「有效管理和領導力」為特色,幫助了全世界成千上萬的教會。他更發起了全球領導力峰會(The Global Leadership Summit),吸引了許多世界級、有影響力的人士分享經驗,彼此交流,並透過媒體傳播,結合在地化的組織運營模式,使這一峰會本身成為名副其實的全球性領導力高峰論壇,對教會、社會、政府、企業和個人,都產生了重要的影響。

從另一方面講,這個超越宗派、宗教的論壇,是柳溪教會最大、也是品牌性的外展活動,為教會本身贏得了巨大的聲譽;某種意義上,也為基督教樹立了非常正面的形象。對與會者而言,無論其在教會、機構或其它社會公司扮演什麼角色,確實在觀念和實作上,都能獲得啟發和學習,特別是對關注領導力提升的人來說,這是一個難得的學習機會。

2.卓越領導者的形象

2017年五月,我有機會到柳溪教會參觀,這也是我第一次實地參觀。雖然久仰其名,但對我而言,其建築設施的完善,組織架構的合理,對會員和社區的貢獻,還是令人相當震撼的,也無怪乎柳溪教會被評為2017年最理想工作場所和最佳雇主之一。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那天海波斯特地會見了我們,並且進行了一個小時的分享和對話。他當時出差剛剛趕回來,還顧不得喝水即來參加,讓人頗為感動。他的分享也都是真材實料,態度誠懇真摯,說話直接了當。後來我們才得知,在此同時,關於他過去性騷擾的醜聞正在發酵當中,想必那段時間,也是他人生中最為難捱的一段時刻。

2018年四月,原本規劃十月退休的比爾‧海波斯宣佈提前退休。對他關於性騷擾的指控,他一改先前的竭力否認,承認自己當時行為確有不當之處。五月,柳溪教會長老委員會出面向那些指控海波斯的女性道歉,並且表示相信海波斯曾陷入與指控相關的罪行當中(We now believe Bill entered into areas of sin related to the allegations that have been brought forth.)。

今年八月5日,《紐約時報》以「他是一名超級明星牧師,她曾為他工作卻被他多次撫摸騷擾」(He’s a Superstar Pastor. She Worked for Him and Says He Groped Her Repeatedly.)為題,報導了卅多年前曾擔任海波斯行政助理的Pat Baranowski女士對他的指控。當日,海波斯的繼任者之一Steve Carter,宣佈辭職作為回應。6日,柳溪教會宣佈將邀請獨立機構重啟對海波斯的調查。相信以後會有更多細節流出。無論如何,從某種意義上講,比爾‧海波斯一生作為卓越領導者的形象盡毀。可能,以後再也沒有以後了。

關於教會牧者貪腐墮落的故事並不新鮮,但是海波斯的事件卻格外令人痛心並值得反思。在海波斯的《教會需要勇者》一書當中,他花了很大的篇幅談領導力說道,最重要的是領袖要學習怎樣握穩指南針,領導自己,讓自己的人生和諧,以提供他人更多的指引。在領袖峰會上,在其他的場合中,他更多次提到領袖品格的重要性,包括我見到他那次的分享。如今事發,讓人覺得莫大的諷刺。痛心、失望、憤怒之餘,也會感到迷失甚至質疑。

領導力的實質到底是什麼?為什麼這樣一個種種劣行的人會被神重用?

3.何為最有效的領導?
前面提到,筆者推薦關於領導力的幾本書。但還有一本則屬於高級,同時也可能根本,就是詹姆士.杭特所寫的《僕人:修道院的領導啟示錄》。這本書並不複雜,和其他領導力書籍不同的是,作者講了一個故事,讓人很容易代入,在娓娓道來中感受到強烈的震撼。

一位成功的總經理約翰,爬到個人事業頂峰,外表看來生活富裕美滿,然而實際上事業與家庭卻暗藏危機與掙扎。妻子鼓勵他暫時拋開一切,去參加一所修道院為期一週的領導力課程。這個課程的講師是曾經叱吒華爾街的風雲大亨,如今卻成為西面修士,他與六位不同身份背景的學員之間的問答互動,展開本書所要傳達的重要觀念:威權與威信、欲望與需求、愛的真義等,這些領導者實際上經常面對的難題,透過學員不同的看法來思考釐清這些觀念。

其核心觀念就是:最偉大的領導其實便是事奉、犧牲和給予。像僕人一樣全心服事「被領導者」(在職場是員工,在家庭是配偶和子女),關心他們所需要的,解決他們的困難,竭力達成他們的要求,這種「服務式的領導」,其實是最有效率的。
雖然,「僕人領導學」最初並非由作者所提出,但筆者覺得此書堪稱僕人領導學乃至領導學的經典。現實中,人們最常見的問題是往往把當「僕人」作為一種手段,成了為當領袖而作僕人,或者當成一種統馭術。

這本書則強調,想要成為一位以「僕人精神」為本質的領導人,必須具備極強的動機,舉一反三的能力,以及經常的練習,最重要的是有意願及動機想要改變自己,追求成長。將自己的學習經驗、知識及體會融入每天的生活中,潛移默化,形成習慣,成為你的性格特徵,你才有可能成為一個成功的領導者。換言之,僕人領導力是一個生命更新的過程。

4.有效管理的基礎
生命更新,則是從認識自己開始。認識自己的關鍵則是認識到人的罪性和有限。做領袖的最大挑戰就是隨著經驗的加增,個性的成熟,影響力的擴大,周圍人們的愛戴,逐漸會讓人不能清醒地認識自己,看自己過於所當看的。認為自己比較有抵抗力了,就會把自己放在不恰當的環境當中;認為自己有能力處理難題了,有時就會容讓問題生長到嚴重的程度和地步;認為自己足夠強大的時候,就會試圖用自己的影響力來掩蓋自己的過失。

筆者不是說海波斯在此事上一定如此,真相有待進一步調查和釐清,而且往往比我們想像的更為複雜,但這是人的本性。換句話說,和尚方丈、牧師主教如此,控訴者和調查者也如此,你我皆如此。很多時候,我們沒有這樣做,不是因為我們不會,而是條件不具備。正如聖經中所說,「人心比萬物都詭詐,誰能識透呢?」(耶利米書十七章9節)

承認並正視人(包括自己)的罪性和有限,才是領導力和有效管理的基礎。管理的本質是抑惡揚善,領導的本質是帶領人一起追求上善,走上上帝的計畫。

八月9日,舉辦了廿多年的全球領導力峰會已經召開,此次峰會不再由海波斯主持。筆者很難想像沒有海波斯的GLS,是否還能像以前一樣精彩。

後來峰會失去了至少111家分會場的支持,主要講員中有三位退出,其中包括著名奧斯卡影帝丹佐.華盛頓。

筆者其實非常希望將來看到這樣一幕,不是更多更優秀的講員,更精彩的節目,而是海波斯牧師能夠再次登臺,告訴大家他是一個「有罪的人」,有限的人,願意承擔相應的責任,請求受害者和教會的原諒,從而見證領導力的真正的本質。

事實上,這也有先例可循。大約三千多年前,以色列王大衛,這位才華橫溢的領袖人物被人當眾指控性侵,大衛沒有否認或者抵賴,而是憂傷痛悔。他甚至寫了一首詩,至今讀來仍然振聾發聵,提醒我們人性的幽暗,並應在上帝面前勇於面對自己的殘破(參詩篇五十一篇)。或許,這也正是大衛被神稱為合神心意的人,人們今天仍然能夠記住他的原因。不是因為大衛的豐功偉業,也不是因為他卓越的領導力,而是他重新定義了何謂真正有效的領導力,那就是勇敢地面對自己的軟弱。

(作者簡介:旅美作家,資深媒體人,非營利機構管理顧問。長期致力新媒體事工開展,推動和研究。本文獲作者同意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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