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水的瓦罐

Pottery Jugs In Wooden Cartload, Handmade Ceramic Clay Crockery


◎滋恩

氣味,各種氣味如潮水自四面八方湧來:男人的汗臭、貴婦人衣服的薰香、孩童的奶酸味……這些久違了的氣味幾乎淹沒她。她覺得自己全身癱軟、幾乎快窒息了,唯一支持她沒有倒下去的,就是剛剛還在眼前晃動的那條藍色繐子。人人推擠,群眾如牆,擋住了她的視線。

聲音,各種聲音如雷鼓撞擊著她的耳膜:老人沙啞的嗓音,孩子尖銳的叫聲、男人低沉的聲音,女人圓潤的嗓門……這些過去熟悉的喧嘩籠罩著她。可她彷彿仍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如鼓、伴隨著無聲吶喊:「讓我碰一下他,讓我碰一下他!只要讓我碰一下他就好!」

藍色繐子又出現了!這次,它似乎近在咫尺。她拼命擠向前,盡力伸長了手,就在幾乎碰著那繐子的一剎那,一股力道撞了過來──一個高大的男人猛地擠到她身邊,害她幾乎踉蹌倒地,藍色繐子又消失了!她真想就這麼跌坐在地上,像個無助的孩子放聲大哭……

珍藏童年的回憶
無助的她,也曾經是個有父親疼愛的女兒。父親不止一次說過,她的名字「撒萊」跟先祖亞伯拉罕之妻的名字一樣,「因為妳是『我的公主』!」父親常用他粗糙溫暖的手撫摸著她的頭這樣說。

父親是迦百農城裡的瓦匠,製作並販賣瓦罐為生──瓦罐是日常生活裡不可或缺的器皿,可以用來打水、盛酒、存糧。父親很以他製作的瓦罐自豪:「雖然瓦罐是普通東西,可不代表它就不重要。妳知道嗎?甚至有些富人還把他們的金銀珠寶藏在瓦罐裡呢!」

父親說,有錢人會刻意購買外表看起來毫不起眼,沒有任何雕刻紋飾的瓦罐,將貴重寶貝或錢幣放在裡面,然後密封罐口收藏起來。「這樣就算是小偷來了,也分不清到底哪個瓦罐裡裝的才是真寶貝。」父親總是這樣告訴撒萊:「瓦罐的價值,不在外表,而在裡面裝的是什麼!」

父親有好多說不完的瓦罐故事,他最喜歡也最常講的,就是先知耶利米的故事。「先知聽從上帝的吩咐,在兵荒馬亂時買了一塊地,因為他相信上帝有一天會帶領被擄的百姓歸回。那時荒涼的土地就會再度繁盛起來,在上帝是沒有難成的事喔!」父親說起這段故事時總是眉飛色舞:「猜猜看,先知把這重要的土地契約藏在哪裡?」父親帶著笑意問她。

儘管這故事已聽過好幾回,年幼的她還是得意洋洋地回答:「藏在瓦罐裡!」

「答對了!」父親高興地摟住她。

「瓦罐是再平凡不過的器皿了,可是誰也少不了它!妳瞧,連先知也藉著毫不起眼的瓦罐來向百姓說道理呢!」她愛極了父親所說的每一則瓦罐故事──所有美好的童年回憶,就像收在瓦罐中的寶貝,堆砌成塔、珍藏在記憶深處。

父親是個認真務實的瓦匠,他的雙手常因製作瓦器而沾滿泥漬土灰。但當父親去會堂敬拜上主,或是在家讀經卷時,總是會先一遍又一遍地仔細清洗雙手,然後慎重地披上帶有四條繐子的方形披布。潔白的羊毛披肩綴著藍色的條紋邊,四角垂下的繐子也是藍色的。每當父親披上這披肩,神情專注地讀著先知書時,撒萊覺得慈祥的父親看起來離上主好近。雖然年幼的她不是真正懂得上主到底是怎樣的一位神,可看見自己最愛的父親如此敬畏崇拜祂,這位上主,肯定是很偉大的吧!

待嫁女兒心破碎
日子一轉眼過去了,她也到了適婚的年齡。父親說,一定會為她找一位最棒的夫婿,讓她風風光光地嫁出去。父親早在她還幼小時,就將辛苦賺來的銀錢存在瓦罐裡。隨著年紀漸長,瓦罐也越集越多。「這些都是你的嫁妝!」父親溫柔地說。

可惜她並沒有如父親所願地風光出嫁。就在將要論及婚嫁時,她患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血漏症。

不知什麼原因,她經期總是不規律,而且每到經期來臨時總是疼痛非常,帶來生活極大的不便。街坊間的婆婆媽媽們用過來人的身份安慰她,年輕少女經期大多會有些不順,等大一些就好了。

可是這些症狀並沒有隨著年紀而好轉,大量不規則且不定期出血的毛病反而變得更加嚴重。淋漓不止的出血,讓她的生命活力也跟著一點一滴流失。原本嬌嫩如玫瑰的臉龐變得蒼白,光滑如絲的秀髮也轉為枯乾,就連一向閃耀著青春光采的眼睛也變得混沌無神。

「這是血漏症。」醫生無情地宣佈。

「既是血漏,那就是不潔淨了!」祭司做出冰冷的結論。

可還有修補機會?
待嫁女兒心破碎了,她將自己與外界隔絕起來。可卻擋不住周遭的閒言閒語:「一個年輕未嫁的處女,怎會得這種病呢?」、「怕這當中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真相吧?」、「唉,從小沒娘的孩子,在男女之事上大概也……」

這些話像針一樣刺著她的心,可真正讓人覺得劇痛的,是看見父親憂傷愁煩的神情。父親為了她的病,花了許多錢。甚至瓦器生意也因著她這「不潔淨」的女兒受到衝擊。父親在她面前總是強顏歡笑:「不要擔心,我們總會找著好醫生的!」可私底下撒萊不止一次看見父親在禱告時默默流淚。她知道,父親心疼她的病,看見父親難過的樣子,撒萊的心更痛了。

或許是為著女兒的病心力交悴,也可能是日以繼夜的工作積勞成疾,在一個冬天的清晨裡,父親被發現昏倒在窯廠。等醫生來到時,他的心臟已停止了跳動。

所有的歡樂、夢想、幸福都碎成片片。「漏水的瓦罐,還有被修補的機會嗎?」漫漫長夜裡,她常呆呆地望著掛在牆上,父親生前穿過的披布。白色的披肩已有些微泛黃了,但那繸子的藍卻還是那麼鮮明。父親總是告訴她,有一天猶太人所等候的彌賽亞要再來,祂將來拯救祂的百姓。可是她覺得父親所說的彌賽亞離自己好遠,甚至童年的點滴記憶也是,她都快記不得父親的那些瓦罐故事了。

十二年來,漏症不見好轉。長期且不固定的出血,讓她變得虛弱無力、行動不便。她像朵尚未盛開就已經枯萎的花,人生只有秋冬不見春天。可她心裡總有那麼點不甘願,不願意就這麼完全放棄希望。打破一個又一個父親遺留給她的瓦罐,花盡裡面所有的錢,試了各種偏方,在無數的醫生手裡吃遍苦頭、嘗盡羞辱。無奈到頭來,她擁有的,只是一地破碎的瓦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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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已久的彌賽亞來臨
這天,她無意間聽到了街坊間的對話。「那個拿撒勒的耶穌,據說又到來咱們城裡了呢!」「是睚魯去求他來的,聽說他的獨生女病得快死了!」、「有人親眼看到,得高望重的睚魯居然一下子就跪倒在耶穌腳前,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哩!」、「那還真是奇聞了!這個耶穌真的那麼有辦法?」、「這個耶穌可不得了!聽說他還在加利利的時候,光是一句話就救活了咱們迦百農一個大臣的兒子呢!還有哇,一個百夫長的僕人也是他說句話就好了呢!」

她的心一下子跳得好快:「這個耶穌,真的醫好了那些人的病嗎?連睚魯都去求他。」睚魯她是知道的,他負責管理會堂。她記得父親還在世時,他家的僕人也曾來買過瓦罐。睚魯有個十二歲的女兒,她曾看過他們父女倆手牽著手出現在市集。睚魯親切慈愛的神情,還有女孩兒幸福快樂的笑容,讓她想起了自己與父親……

出門時沒有想太多,等到遠遠看到前方的人群時她才驀然止步:「我在幹什麼?居然出現在大庭廣眾之下!」想起自己是個不潔淨的人,按照律法,是必須與群眾隔離、不能讓人碰觸到的,更別說擠在人群裡去見耶穌了!下意識地拉緊頭巾,悄悄地跟在後面。不知不覺已經置身人潮中。她可以感到周圍人體互相推擠所散發出來的熱氣,混著各種不同的味道,還夾雜著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吵嚷聲──太久沒接觸這麼多人讓她腦袋一陣昏眩,幾乎站不住腳。人潮不停地湧向前,沒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她一陣心安,接著又覺得心焦:「萬一我摸不到耶穌呢?」萬一在碰到耶穌前就讓人給逮到,那該怎麼辦?」

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人們神情熱切地互相推擠,當中有認識的鄰居,甚至還有之前為她治病的醫生。這些人興奮地交頭接耳: 「連睚魯都親自出馬,這耶穌怕真是有什麼神奇的能力吧?」、「上主垂憐!那女孩兒病不吃不喝好幾天了。」、「睚魯就不怕得罪那幫法利賽人?居然去找這個耶穌來替女兒治病!」

聽到這些話,她的心裡不由得再次激動起來:「難道父親說的彌賽亞真的出現了嗎?這個人帶著上主的恩膏,肯定全身充滿了能力。或許只要碰一下他,我就能得醫治……」瘦弱的她在人群中拼命往前擠,好不容易看到了耶穌的背影。耶穌披著白色披布,藍色的繐子垂墜下來,在她眼前晃動……

好幾次明明就快碰到了,在人潮的推擠下,卻像漂在水面的落葉不由自主地被沖離。只要一用力、一挪動,她的體內血泉就汨汨湧出,氣力也跟著流失殆盡。她勉強自己再一次地伸手。忽然,一個高大的男人從旁推擠過來,力道之大,讓她差點站不住腳。

被剛才那麼一撞,耶穌身影又讓人群遮住了,近在咫尺的希望就這麼消失!下半身黏膩不適的感覺讓她既覺難堪又虛脫,真想就這麼跌坐在地上大哭:「耶穌呢?耶穌在哪裡?」

「不,我不要放棄,只要讓我摸一下,只要讓我摸一下他的繐子就好!」她拼命告訴自己不要哭,集中精神、拼命找尋。終於,藍色的繐子又出現了,她幾乎是奮不顧身地撲向前,像溺水之人要抓住浮木般再度伸手……

摸著繐子的這一刻,周遭的喧譁似乎突然靜默,人潮也停止了波動──原本像是被重物壓得僵硬疼痛的腹部突然得到釋放,汨汨湧出的血泉頓然止住。她清楚感覺到自己冰冷的四肢回暖,像是陰雨連綿不絕的天空一下子放晴,十二年來久違的神清氣爽流遍全身,氣力重新湧現!

「我好了!」她幾乎要爆出歡呼。

喜悅之情還來不及充溢整顆心,耳邊隨即響起:「誰摸我的衣裳?」

耶穌停下腳步,轉身向人群。

她心中一震,趕緊弓起身子低下頭。

人群中發出議論紛紛的嗡嗡聲。後面的人搞不清楚狀況,高聲嚷道:「發生了什麼事?怎麼停下來了?」

「夫子,眾人擁擁擠擠緊靠著你,你還問『摸我的是誰』嗎?」耶穌的門徒一頭霧水地問道。

耶穌說:「總有人摸我,因我覺得有能力從我身上出去。」

「女兒,妳的信救了妳」
「他說的是我!他知道我碰了他的繐子!」既驚且喜,卻又帶著一絲恐慌不安:她這不潔淨的女人膽敢出現在這不該出現的地方,還故意去摸了耶穌,怕是要引起公憤!

眾人與門徒催著耶穌往前行,耶穌卻仍然不動,目光在人群中搜尋著。她怯怯地抬起頭望向耶穌,站在他身旁的睚魯看起來好焦急。她想起那個病重的女孩兒,想起自己父親為著她求遍名醫的身影,還有十二年來所打破的每一個瓦罐、以及父親所說過的,每一個瓦罐的故事……

「是我!是我摸了您!」她鼓起勇氣來到耶穌跟前,抖得如風中的一片葉子。她迎向耶穌的目光。那眼神,像是從冷冽陰霾中破雲而出的陽光,將熱力與光芒灑在原本枯萎捲曲的葉子上,連原本結巴的舌頭,也因著耶穌溫柔的注視而舒展開來。她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娓娓道出,手心不停地冒著汗。

「女兒,妳的信救了妳,平平安安地回去吧!」耶穌的聲音如清澈泉水滿溢著她的心、滋潤著她的靈魂。

雙手按在胸口上,彷彿要將「女兒」這個熟悉又遙遠的稱呼,深深印在心底。她向耶穌深深地下拜、又對站在一旁的睚魯點頭致意後,腳步輕快地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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