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是一條難路─思想電影《東京鐵塔: 老媽和我,有時還有老爸》

Tourists take shot of Tokyo Tower under sunset


◎徐硯美

「家」,像是一個隨時會坍塌,卻又得不斷往前探鑿的山洞,不能用炸藥,甚至沒有任何大型器具可以貪快,我們得拿著像是《刺激1995》裡安迪‧杜佛蘭用來挖鑿越獄通道的小器具,宛如動顯微手術那樣一點一點的往前把能「容身」與「容心」的空間給開出來。

所有那種自以為是的「對」與「錯」,都不是用來對應「家」這個場域。在這裡,我們有的就是漫長的時間,與怎樣消弭那些自以為是的「對」與「錯」,以及,那個好勝的與好鬥的,相對地,要把精力花在「和」這件事情上。

最終讓一個人走向用時間磨練出的對於自我的自覺:選擇把自己從自我中心的思維中拉出來,然後去成全自己曾認為會傷害自己的人,要在「人」前面加上一個「親」字,從來都是要有所犧牲的。而離開有多簡單,留下來,就有多難。

作為家中最叛逆的孩子的我,在我25歲到29歲這段時間,曾與家人完全斷絕聯繫。有幾個過年,我帶著食材到一位朋友家,因為他是醫院裡值班的醫生,家人回去家鄉,一個人留在台北,我就到他家煮年夜飯。那種感覺是很複雜的,頓時間,感受到一種天地之間甚麼都是自己決定的自由,但另一方面,卻又感受到天地之間甚麼都得自己面對的孤獨。

相依為命的母子
2007年,由日本作家中川雅也(筆名:Lily Franky)於2005年出版的半自傳小說《東京鐵塔:老媽和我,有時還有老爸》被改編成為同名電影,故事敘述中川雅也(成年:小田切讓 飾)三歲的時候,母親中川榮子(老年:樹木希林 飾)帶著他離開了酗酒的父親,二人相依為命的生活。

榮子不同於當時許多有同樣遭遇的女性,懷抱著苦情與怨懟,更沒有將其婚姻的失敗,特別是對男性的種種期待轉而投射在她的兒子身上,反之,她的身上散發一種珍貴的生命韌性以及正向面對生活的光輝。她不去比較雅也與別人的成績,只是關注雅也吃得夠不夠、穿得暖不暖。

那種老一輩望子成龍的心態不是沒有,然而,觀眾看到的卻是,正值叛逆期的雅也,對於成長的小鎮日漸沒落,大城市中各種新鮮自由的氣味透過媒體,從遙遠的一端不斷向他放送;他開始晚歸,對母親榮子及自己父母離異這件事,心中的結越打越緊,離家的想法也越漸形成。

但是,榮子卻一如既往地,白天在居酒屋工作,似有若無地與客人調笑,晚上一桌飯菜,一盞溫暖的燈,不問兒子夜歸的理由,彷彿看到也看穿他的身上,有著丈夫不羈與喜好自由的基因。婚姻不能綁住她的丈夫,對她的兒子而言,家庭與母子之間的羈絆,也不能限制住那顆想要掙脫的心。

離鄉背井的游子
雅也在大學的時候,如願離家,到了距離家鄉福岡豐筑一千多公里的東京。那時,東京不僅是整個日本最繁榮的中心,各種西方流行文化的輸入,更讓它成為了一窺世界的窗口。

雅也從遙遠的小鎮,到了夢寐以求的大城市,可想而知,「努力」與「上進」恐怕不會是長久以來尋求「解放」的他的第一考量。於是觀眾看見的是一種對於「自由」弔詭卻又真實的樣態,雅也開始翹課,流連在電動、男女關係、酗酒、賭博,搞得自己大學四年的學業岌岌可危,最終留級。

出了社會的他習性未改,工作有一頓沒有一頓,漸漸地,這個自由世界反而變成他的囚牢之都,所有當初被雅也看作是自由的一切代表,都在他毫無節制的恣意揮霍中,成為他每一日前行的枷鎖與限制。

此時,相對於這個自由世界,母親榮子在電話那頭不苛責,不批判的關心,甚至總告訴雅也說,零用錢的事情不用擔心,這種「愛」漸漸變成雅也的世界中一種獨有的「空間」,彷彿烽火中的防空洞一般。可是,這份溫暖卻讓雅也的罪咎感不斷增長,因為再多的零用錢,都補不足他眼前欠債的大洞,於是,生活越過越落魄的他,最後乾脆選擇盡可能不再與母親連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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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鐵塔》劇照

驀然回首的兒子
直到債務逼得他再也喘不過氣的時候,要開口跟母親借錢的雅也才從他人的口中得知,榮子罹患了癌症,且為了不給兒子帶來麻煩,自行到醫院去住院開刀。這個時候,雅也的人生才好像被「撞」醒,因為一直以來,他想切斷原生家庭與家鄉的一切來追求自由,如今只是顯露出他的無限依賴以及幼稚。

雅也本來就有很好的美術天分,他開始靠著接案努力還清欠債,在東京租了一間小房子,決定把母親從家鄉接上來住。電影這一段描述得很輕,力量卻很重:當雅也詢問榮子是否願意時,榮子直接回說「不用了,不用了。」可是在掛上電話之後,馬上又再撥回,對雅也說「真的可以嗎?

對作為觀眾的我來說,心裡很不捨的是,對兒子這麼多年的思念,都在那句「真的可以嗎?」中流瀉而出,榮子是那樣地不願依賴兒子,卻是那樣想要在生命的最終一段,與自己所愛的人一起生活。

到了東京的榮子,開始的時候,雅也幾乎天天陪伴著她,好像要彌補這段時間自己的少不更事,但是,隨著忙碌的工作,這樣的陪伴也變得越來越難,後來榮子的癌症又復發了。

「來不及愛」的時間越逼近
最終,榮子想要與雅也上到落成的東京鐵塔上,俯瞰整個東京風景的願望,也成了遺願。而最後一次雅也陪著母親去醫院,過馬路時,他牽起了母親的手,那是他第一次主動牽起母親的手,就像是小時候母親總是主動牽起他的手一樣。

對於曾經歷過「家庭戰爭」的「倖存者」來說,甚麼「孝順」或是「親情」對我們來說都是一種既傷又痛的名詞,先別談要怎麼去「原諒」,光是要見到親人,都覺得比見到一個陌生人難上千萬倍。我們好不容易從「家」這個地方「越獄」,又怎麼會輕易地把自己「關」回去呢?

可是,面對這種親情之傷,我們往往是驀然回首之際才明白,上一輩對我們的愛是一種「太愛,但太不會愛」的愛時,才覺得現在懂得愛的我們「會愛,卻來不及愛」。在《別以為還有20年,你跟父母相處的時間其實只剩下55天》一書中,算出一個離家的成年兒女,如果父母親已經六十歲,即便每兩週見一次,加上一年當中幾個重要節日相聚,到父母親離開前,相處的時間是不到「55天」的。

2015年,在我30歲的前夕,我回到了家中,不久之後,我自己也成了家,那個總在批判上一輩的人「不會愛」的我,也漸漸感受到自己「來不及愛」的日子越來越近。家,永遠是上帝給人難離又難回的一條路,因為離開的時候總覺得家裡的空間太少,外面的世界很大,要回的時候才知,未來的時間很多,相聚的時間太少。

編按:《東京鐵塔:老媽和我,有時還有老爸》為保護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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