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鳳蝶的舞劇

曙鳳蝶訪冇骨消,左為雌蝶,右為雄蝶。(照片皆作者攝影)


文.攝影/孫瑋芒(作家)

一隻有著大紅裙的藍黑色鳳蝶,在公路前方凌空而過,向著高山邊坡的雜木林滑降。「這就是我要尋找的台灣特有種、保育類的曙鳳蝶啊!」我心中歡欣吶喊。

台灣有400多種蝴蝶分布,僅有五種列為保育類:寬尾鳳蝶、珠光鳳蝶、大紫蛺蝶、曙鳳蝶及黃裳鳳蝶。

群蝶花間振翅如舞展
八月初這天,朝陽升起後不久,我駕車行駛在沿著山壁開鑿的中橫公路上。見到這隻曙鳳蝶引導,便在狹窄的山路停妥車,按著牠飛行的方向尋找蝶群。

雜木林面向溪谷生長,在兩塊鏤空的林地,大片「冇骨消」灌叢正值花期,小白花頂生聚集,平展如白雲,間有橘黃色蜜杯,向昆蟲發出邀請。十餘隻曙鳳蝶前前後後圍繞著這兩處花叢吸蜜,忽停忽飛。

喜歡訪花的蝶種較為豔麗,且善於飛行。天氣晴好時,在野外找到繁花盛開的蜜源植物,往往能欣賞到蝶種同時來訪,演出時裝秀。群蝶在花間振翅、停棲、彈起、追逐,展現各種美姿,就是舞展了。

鳳蝶愛訪花,翅膀類似鳥翼,是各類蝴蝶中最為華美、大器的。曙鳳蝶更是佼佼者,雌雄皆華美。雄蝶從背面看,完全是藍黑色;雌蝶體型較大,背面可見到後翅底部是淺紅色。牠們飛行時、訪花振翅時顯露翅腹面,用通俗的比方,雄蝶後翅腹面底部穿著撒黑點大紅裙,雌蝶則是穿著撒黑點桃紅裙。

曙鳳蝶(雄)訪冇骨消,一動一靜。

曙鳳蝶(雄)訪冇骨消,一動一靜。

據調查資料,曙鳳蝶分布在台灣中南部海拔1000到2500公尺山區,七月到八月大量羽化,一年一世代,以幼蟲形態度冬,翌春化蛹,並非全年可見。

往年十一月,我曾經在合歡西峰下的華岡部落,目睹一隻翅膀已破損的曙鳳蝶匆匆飛過,無緣細賞。

賞蝶要趁新,才有較多機會看到色澤鮮豔、翅膀完好的個體。這個夏天,我在曙鳳蝶開始羽化的七月中旬巡過一次中橫公路,沿途雖然找到了多處曙鳳蝶的蜜源植物群落:冇骨消、高山藤繡球,可能因為來得太早,一隻曙鳳蝶都沒有遇到。我決定等候一個月,待更多曙鳳蝶羽化後再度上山尋訪。

蝴蝶歷經卵、幼蟲,蛹的階段,最後羽化成蝶,讓我看見了夢想成真、飛翔花間,深深為之著迷。

在復活節,也有基督徒以蝴蝶作為耶穌復活的象徵。到了現今網路時代,蝴蝶意象和彩蛋意象並列在電子賀上,送出復活節的祝福。

曙鳳蝶是台灣特有的大型蝶種,是更醒目的象徵,傳達強烈的關於人類生命的神祕訊息,是我必須尋獲的珍寶。

曙鳳蝶棲地在遠處高山,牠們且是列為保育類的不普遍品種,蝶蹤充滿不確定性。我告訴自己:即使再度一無所獲,遭遇無聊挫敗之感,仍要前往,不畏徒勞。

三隻曙鳳蝶(雄)列隊。

三隻曙鳳蝶(雄)列隊。

中橫公路包場賞蝶
八月初這次,我二度踏上單日駕車400公里、往返台北和花蓮縣秀林鄉之間的尋蝶旅途。凌晨三點多從台北動身,過雪山隧道,取道宜蘭前往中橫公路。下了思源埡口,進入雷達模式,沿著中橫宜蘭支線、中橫公路搜索曙鳳蝶的蜜源植物:冇骨消或高山藤繡球,以期有蝶訪花。

在中橫公路,我找到曙鳳蝶訪花之處,旁邊沒有人居,也非吸引遊客停留的觀景處,少有人類活動干擾。和從事野鳥攝影時一樣,穿著大地色系衣服,戴上迷彩帽,以免在高處活動的鳥、蝶望見我就起警覺。

我一聲不響,緩步接近我心目中的夢幻蝶種。牠們的美也是無聲的。

相信由於自己重視對待野生動物的禮節,受到曙鳳蝶接納。蝶隻在眼前愈聚愈多,有的個體繞著我的相機飛。

群蝶停棲花上吸蜜之際,有的個體爬行移位,有的個體突然騰起,形成動靜對照。我看到了雌雄同框、三蝶並排。看仔細啊!過了這個季節,或是回到平地,就看不到這個場景了。

我推進到40公分的近距離觀察,曙鳳蝶沒有被驚飛,清晰呈現微妙的翅脈、黑色的眼睛、捲曲的觸角、曲管狀口器。

吸飽花蜜的蝶出場,沒入林蔭深處,山頭又來了新蝶,飛越公路,進場吸蜜。曙鳳蝶飛行速度緩慢,顯得從容優雅,我毫不費力地目隨。

從晨間到午後,這個地點曙鳳蝶訪花不曾停歇。牠們的熱情接待,把這天變成節慶。我離去時,群蝶仍然在花間交錯飛翔。

曙鳳蝶(雄)訪薄葉牛皮消。

曙鳳蝶(雄)訪薄葉牛皮消。

在這之後一個半月,我又走訪中橫公路沿線山區,在林緣灌叢中再遇曙鳳蝶。其時冇骨消花期已過,兩三隻曙鳳蝶訪薄葉牛皮消花叢吸蜜,呈現了不同的生態。在大紅紋鳳蝶驅趕下,曙鳳蝶來去匆匆,我未能盡情欣賞。

曙鳳蝶這個寥落的回響,使我驀然體悟:中橫公路八月這次「包場賞蝶」,是多麼難得的機會,我更加感激、珍惜。

經過漫長的忍耐、等候,我終於得以目睹群蝶在眼前演出不散場的舞劇。我擁抱了自由飛翔的美麗短暫,如同擁抱青春;見證了蛹化為蝶的盛大變容,宛如見證復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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