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火窯與獅穴中:王明道的信仰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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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中陵 (新北市五華國小教師)

北京基督徒會堂的王明道弟兄(1900-1991),可以說是中國教會最負盛名的信徒領袖,賴恩融教士給予「中國教會巨人」的美譽,與楊紹唐、倪柝聲齊名。作為本地基要派領袖的王明道,堅持聖經原則,藉以抵抗現代神學思潮,以及回應社會政治局勢,他的信息因為淺顯易懂而廣受信徒喜愛。

信息廣受信徒喜愛
作為許多信徒眼中的信仰偉人,王明道更重視的,是自己失敗的教訓。他一生共經歷兩次重大的風波,一次是對日抗戰,在北京淪陷區的掙扎;一次是中共建政後,面對無神論政權的控訴與監禁。兩者政體雖然不同,但是王明道的抵抗性格甚是突出,與同時期其他教會策略截然不同,也因此記錄政教衝突下的生命省思。

1941年十二月太平洋戰爭爆發,華北地區在日軍介入下成立「華北基督教聯合促進會」,作為政治控制宗教的管道。身為北京基督徒會堂領袖的王明道,認為自己教會並沒有英美差會的背景,完完全全就是一所本地人建立的教堂,因此不肯附和加入,他在禱告中得到的理由是「你們和不信的原不相配,不要同負一軛。」(哥林多後書六章14節)斷然拒絕日軍的利誘要脅。

但王明道內心卻感到無比的恐懼,他說:「我願意度著平安的日子,我懼怕身體的痛苦禍患,我知道日本憲兵隊的殘暴,我曉得囹圄中的滋味是不好受的。我家中有年近八十高齡的老母,我不願意她擔驚受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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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圖:王明道攝於五○年代初。右圖:1937年8月北京基督徒會堂獻堂禮拜(維基)

斷然拒絕日軍利誘要脅
但此時期卻是王明道靈性最剛強的一段日子。他在自傳《五十年來》回憶:「感謝神,祂開我的眼睛,叫我看見『懼怕危險』便是許多很好的聖徒犯罪墮落的原因。」在苦難中看見神的恩典,他將這段經歷寫成《在火窯與獅穴中》。王明道用約瑟、摩西、大衛、但以理等人受苦的經歷,勉勵信徒「懼怕人的陷入網羅,惟有倚靠耶和華的必得安穩。」(箴言廿九章25節)

「華北基督教聯合促進會」於隔年(1942年)十月更名為「華北中華基督教團」。華北教團的成立,雖然有助於日軍對於教會界的管控,但不可否認,對於其他教會來說,卻是生存的希望,是獲得信仰實踐的唯一途徑。因此不宜用道德二分法區分,甘願加入華北教團的教會就是信仰的罪人,而抵抗的就是偉人。必須省思的,是在淪陷區的教會信徒,選擇以不同的方式回應信仰生活,無論是加入、妥協、或是抵抗。

在王明道眼中,華北教團的領袖或聯絡人,都是屬於接受現代神學的「不信派」,因此他在所出版的《靈食季刊》撰文抨擊「不能與那些崇拜假神,心懷叵測的日本軍人、政客合作。」他的戰鬥性格、抵抗主義、二元對立,顯而易見。意外的是,王明道最終並未遭日軍惡意對待,最大的原因,就是基督徒會堂的確未具有英美差會背景,完完全全是由本地人奉獻支持,當然也包括日軍與華北教團對他的容忍。

被控反革命罪捉捕入獄
中共建政後的中國教會,所受到的挑戰比日軍侵華更為激烈。1954年九月,北京市宗教事務處邀請還沒有參加三自教會的11個北京市基督教團體共100多人開會。政府試圖說服王明道,但他表示:「我完全不能參加三自會,因為三自會中有人連上帝都不相信,我怎麼能跟他們在一起呢?」

同年冬季,王明道在《靈食季刊》上發表〈順從人呢?順從神呢?〉,說明他看待三自運動的原則:「第一,我們應當順服神,第二,我們在不違背神的命令的範圍內,也應當順服人的一切制度和權柄。但如果人的制度和權柄與神的命令相牴觸,那樣,我們便只有不順從人,只順從神了。」

隔年(1955年)六月,王明道再發表著名的〈我們是為了信仰!〉,八月被控以反革命罪,捉捕入獄。

王明道在淪陷時期與日本人的對抗過程,體認自己作為先知的服事職責,也因為該次得勝的經驗,使他面對中共政權,如法炮製同樣的抗爭手段,以言論陳述立場。但此回卻不見容於政府,以致將自己推上政治上反動的角色。

反思己身失敗軟弱
1956年八月,王明道在獄中認罪檢討,並承諾出監後加入三自。不過,由於不能接受自己的軟弱,事後不但未加入三自,甚至放棄自己在基督徒會堂的服事。1958年再次被捕,直到1980年獲釋。

被中共打入反革命集團的,多有陸續獲得平反,唯獨王明道和倪柝聲迄今尚未。回顧過往,王明道曾總結自己的失敗,是因為他所依靠的,是「1942年那次得勝的經驗,以致失去了單純信靠神的心。」

對於王明道來說,他是那個時代僅有的抵抗者,當周遭的人,包括其他教會領袖勸他與政府合作,無論面對華北教團或是三自教會,他都堅持他的聖俗二分信仰原則,其勇氣與良知,為中國教會帶來深遠的歷史影響。

王明道自1927年至1955年創辦的《靈食季刊》,總共發行29年共114期,可以知道信徒讀者對於王明道解經講道的認同與支持;再者,橄欖出版社於2012年重新再版全套的《靈食季刊》,可見王明道的文字力量,今日仍有其信仰價值。

當然,盛讚王明道勇氣的同時,那些中共建政後加入三自教會的保守屬靈派領袖,包括陳崇桂、楊紹唐、賈玉銘等牧師,他們的心路歷程、掙扎挑戰與委曲求全,又何嘗不是另一股信仰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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