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蟲蛻變,蝴蝶再現:我與金智英的照面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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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香怡

在韓國電影《八二年生的金智英》裡,有一幕是女主角金智英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廿六個月大的女兒臥在一旁的推車裡,智英一腳晃動推車,一手拿咖啡,表情若有所思。而在不遠處,幾個上班族望向智英,竊竊私語:「用老公辛苦賺的錢買咖啡喝。」

這部電影探討女性在家庭與職涯之間,如何取捨求全。智英出場時,已是在家帶孩子的年輕媽媽,女兒出生前,她曾任職於某大公司。智英帶著女兒到公園放風的這一幕,演的不僅是全職媽媽生活一角,亦是反覆搬演在我們心裡的小劇場。

全職媽媽內心的小劇場
兒子出生之前,我有一份時間彈性大的工作,兒子出生之後,我在照顧嬰兒之餘,還是可以有一搭沒一搭地繼續。到了兒子一、兩歲之間的那年春天,他不再是一個吃飽睡、睡醒吃的嬰兒,他跑跳自如,推車已無法駕馭,白天午睡的時間越來越短,陪伴的需求越來越大。

至此,工作和育兒來到兵分兩路的臨界點,我決定放下工作,專心陪伴孩子,我希望當日後孩子回想自己的童年,知道媽媽總是在那裡。

每天我定時到公園蹓小孩,陪著他又跑又跳、上山(滑梯)下海(沙坑),腦袋天馬行空(大抵上不離晚餐煮什麼的範疇),眼神不忘將兒子鎖定在安全視線裡。難得我坐在公園長椅上,胡亂滑幾下手機,喝幾口杯子裡的咖啡,很滿意這片刻的安舒。

這時,偶爾遇見一些熱心人士,提醒我可以做得更好,就像智英身後的那一群。「不工作在家只照顧一個小孩,真是太浪費了,趕快生第二個吧!」「難道你老公一個月賺廿萬喔?不然妳怎麼不去上班?」「妳在家相夫教子,不像我們上班還要跟同事勾心鬥角,哪有什麼好擔心?」「妳虐待小孩嗎?為什麼妳的孩子在家哭這麼大聲?」「你這樣帶小孩不行。」「不要再給他買玩具。」

不說別人了,我自己也常憑眼前片段,評論一個人的是非。如果在路邊看見家長給小孩吃糖果,我覺得大人不夠關心小孩健康,但也許人家久久吃一次,剛好被我撞見。如果看見媽媽罵小孩,我默念她可否控制音量和情緒,但也許她那天真的過得很糟,而她孩子的吵鬧是最後一根稻草。

有時我們是坐在長椅上的智英,有時我們是在她背後咬耳朵的人。評價別人時,自認理直氣壯,等到自己也被指指點點,才嘗到不懂設身處地的苦果。那些人只看見智英坐著喝咖啡的十五分鐘,但是沒有看到在那十五分鐘之外,智英在家煮飯洗衣、把屎把尿的無限迴旋。

少了進帳就少了價值?
對我來說,即使沒有上述的婆媽智囊團和路人陪審團,在媽媽如落葉般紛亂的思緒裡,那些起起落落的自我懷疑,已讓人不暇接應。

當我推著嬰兒車走在路上,巧遇光鮮亮麗的職場女性,在我們擦肩而過的瞬間,我的心被攪動,偷偷問自己錯過了什麼。當孩子情緒失控或生病虛弱,擔心難免,自責又來補上一槍,說自己做得多麼差。

除了採買家用,一切花在自己身上的支出,都讓我有些愧疚,想到先生收入得來不易,若要買些什麼給自己,再多的心理建設也難掩若有似無的罪惡感(雖然我通常還是買了下去)。

我看見在家育兒的價值無以倫比,也心甘情願做出這樣的選擇,但曾幾何時,我也落入用報酬來衡量個人生產力的泥淖裡。總希望自己的付出被看見,總等著有個什麼人來肯定我的努力,總想要靠自己賺幾張白花花的鈔票,確保我的學經歷沒有荒廢,而我還可以在社會上生存下去。但是,少了肯定和進帳,就表示我不好嗎?

這些畸零願望平日收進口袋裡,我不理它,它也不擾我。偏偏生活就像一杯端在手中的熱咖啡,別人不經意轉身或揮手,打翻的是杯子,燙的是我自己。也許說話不打草稿的人錯了幾分,不可否認的是,反映出我裡面低落的自尊。

我就像坐在公園長椅上的智英,任由控告和負面說詞繼續,等到自己聽不下去了,才起身推著嬰兒車離開。但是,那些聲音並未從我心中抹去。

一座武林高手練功的深山
我向老手媽媽求救。有人搬出聖經真理,關起耳朵不要聽;有人練就「嗯」、「是啊」、「我再想想」的敷衍本領;有人鏗鏘有力地反駁回去。不管如何因應,她們總是為我打氣,鼓勵我站在正確的鏡子前照自己。

這個重新看待自己的過程,談何容易?直到我學習用感恩的心,細數孩子出生後在家育兒的點滴,我的眼光才慢慢開啟,看見原來這個受挫、受傷、受苦而又修復的過程,就叫做「母親」。我會難受、哭泣,因為我不是無關緊要的路人甲乙丙,而是與孩子臍帶相連的生命共同體。

育兒生活看似隱藏,其實是一座武林高手練功的深山。在陪伴孩子的四年之間,在母、嬰失控的無助之間,在育兒、家務和至親生病的煎熬之中,我流過無數眼淚,也掉進無數情緒低谷。我看自己就像一條蟲,在千瘡百孔的樹葉叢中掙扎求生,每一個奮力邁出的步伐看起來卻是那麼微不足道。

在困境中採蜜 找回真正的自己
就這樣,走過一個又一個不起眼的時刻,我成長了。我的生活技能磨練得越來越成熟,個性中的稜角剉得越來越平滑。

在電影後半,金智英帶著女兒到咖啡店,正要從店員手中接過咖啡時,女兒哭鬧,塑膠杯打翻,杯中的咖啡和冰塊灑了一地。智英安撫女兒不及,趕緊蹲下擦拭地面。幾個上班族見狀,說,這就叫做「媽蟲」。

「媽蟲」的觀點,把人放在金錢的天秤之上,有進帳才有價值,無薪就是啃老公的蟲。我不接受這樣的毒氣,一如智英直面他人的斷章取義。

這一次,智英不再轉身離開。她走上前去,問:「你認識我嗎?你知道我經歷過哪些事嗎?為什麼隨便說別人是『媽蟲』呢?」對方敢說不敢當,矢口否認:「我又不是在講妳。」

智英終於說出她心裡的那些話。她最大的勝利,不在於戰勝別人的流言蜚語,而在於戰勝她自己。她正視現實,面對自己的身心疾病,這樣的勇氣,讓她成為一隻自由展翅的蝴蝶,在困境中採蜜,找到真正的自己。她二度就業未遂,危機中暗藏轉機,她重拾昔日夢想,執筆寫出媽蟲蛻變、蝴蝶再現的人生。

找回自己,也是我在家育兒最大的收穫。沒有曾經的掙扎與痛苦,就沒有現在的篤定和自信。那些「我不是我」的懷疑,逐漸蛻變為「我是我」的游刃有餘。曾經我看自己就像一條蟲,現在我明白,這一切都是蛻變為蝴蝶的成長之路。

這樣的更新持續而漸進,很難交代何年何月何日是轉變契機;這也是母職最引人入勝的地方,我們會一直學習、一直成長,讓母者的智慧與尊榮,不斷在生命中累積。既然這個角色沒有職稱、這份差事沒有薪水,就更要逆向思考,數算頭銜和金錢換不到的那些──深植在孩子心中的愛、安全感和自信,點亮家庭的溫暖和全心守護……這一切都是因為,有媽媽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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