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銘恩專欄】瘟疫,讓你找出埋藏已久的同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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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銘恩(新竹馬偕醫院心臟內科醫師)

(NET聖經中譯本 羅馬書 5:3-5)
“…因為知道患難生忍耐,忍耐生品格,品格生盼望,盼望不至於落空…”

午後三點,我可以感受到久違的陽光灑在背上,很久沒有體會的溫暖。從帳篷拉開的小格窗,可以看到湛藍的天空,點綴著幾朵慵懶的白雲,還偶爾有吱喳的麻雀談話聲。

陽光斜照在眼前幾個人的臉上,在斗大的帳篷裡,他們的臉龐顯得格外紅潤。(其實是可能是發燒了…)

我沒有在作夢,這是真實的場景,只是沒有你想像的浪漫或是悠閒。我得承認,當醫生這麼久,這是第一次在上班時間,我可以不用請假,還能待在帳棚裡感受陽光的燦爛。

但是這帳篷裡沒有人有笑容。因為每個人的臉孔,都藏在N95制式的圓筒罩杯下,不論你是想陪他們哭,還是想勉強擠出撫慰人心的笑容。

這是疫病門診,只要是發燒的,有上呼吸道症狀的,都會被擋在醫院大門口,轉來這裡等待醫師的判決。雖然我沒有用聽診器,但是都可以隱約聽到忐忑的心跳聲,因為沒有人可以篤定的告訴病人,你多久之後可以安然回家。

幾個小時下來,說真的,我只是發現自己肺活量何時退步了許多,特別是如果遇到坐立難安的又重聽的老人家,要隔著有點安全的距離,大聲解釋病情的時候。

我只感到頭皮及臉龐被勒緊的痛,而想要暫時忘記痛的方法,就是不斷的看著電腦螢幕的時間,等待那個可以卸除裝備的任務完成時刻。

我知道全身包覆的防護衣底下,汗水不知道讓內衣濕了又乾幾回。我只禱告上帝此時別讓我背後發癢,因為那是怎樣都搔不到的坐立難安。

我只是久久輪值一次這樣的特別門診,但是此時此刻,在世界的各個角落,有多少比我辛苦千百倍,甚至是冒著自身生命危險的醫療防疫人員,正在無助等待著,遙遠隧道盡頭,那一絲亮光的出現。

如果你這時候背後感覺涼了起來,開始對許多在前線防疫的作戰人員有些微幅上揚的敬意,我感謝上帝,讓你開始有機會挖到了一點埋藏在你心底深處的寶貴礦產– Cu Li Zn (同理心)!

同理心這個詞兒,在我們日常生活的各種領域(心理諮商,教育,性別議題,醫病關係,親子溝通,商業行銷…)早已被廣泛應用與不斷被提醒。但是我們從來沒有深切的感受到,它對我們這麼的重要,重要到與生死相關- -直到這場瘟疫的出現。

同理心是什麼? 它是站在當事人的角度和位置上,客觀地理解當事人的內心感受,且把這種理解傳達給當事人的一種溝通交流方式。同理心就是換位思考,或是穿上別人鞋子般的將心比心,同樣時間、地點、事件,而當事人換成自己,設身處地去感受與體諒他人。

當軍艦疫情爆發時,讓大家從原本連續幾天「加零」的盼望中又回到了失望的谷底﹔我們在防疫記者會上看到指揮官語重心長的說: 「台灣現在疫情能控制住,靠的是信任,這個信任包含社會大眾的信任、感染者的信任,大家願意坦承以告,幫助疫調釐清可能感染源。」

但是這個信任如何產生? 每一次的疫調,能不能突破當事人在恐懼,被獵巫,怕見光死種種的壓力下學習「誠實中」,有無同理心,就是其中的關鍵!

很有趣的是,最近國外有篇研究報導也指出,同理心竟然也是推動社交距離,能否成功的關鍵因素!
(相關連結https://psyarxiv.com/y2cg5/)

我們很容易在最近許多防疫宣導短片,或是鼓舞人心的文章中,提醒大家要多學習同理別人,但很顯然的是,Cu Li Zn 這個寶貴的禮物,不是自然就能從你生命中流露出來的。它是一種生命的內涵,是一種需要花時間培養的品格。

讓我們來看看,疫情蔓延時,我們如何挖掘出這份禮物的步驟:

(1)患難生忍耐
這提醒我們,面對災難般的疫情,我們必須先挖掘到的生命禮物不是Cu Li Zn,而是Np Zn (耐心)。

我們被病毒訓練耐心: 不出國旅遊的耐心,不找三五好友聊天聚餐的耐心,忍住不去百貨公司周年慶刷卡的耐心,不去墾丁大街曬太陽也曬恩愛的耐心,因為業績下降願意接受與同事共體時艱的耐心,被通知自主管理時足不出戶的耐心,還有排隊買口罩時,等待緩慢隊伍的耐心。

這個過程常常是被動的,不只是病毒帶來的限制讓我們不得不生出耐心,你生命中每一個打亂你原先步伐的「患難」,都在上帝的巧手中,成為訓練你挖掘出Np Zn的人生寶貴課程。

(2)忍耐生品格
一旦你開始習慣在生活中有Np Zn,你才有時間駐足去思想別人的處境,去感受別人的恐懼,去體會別人的辛苦,這是一個需要花時間慢慢進步的過程。這種體察別人生命痛苦的品格模塑,或許我們可以粗略的把它分成四個階段:

(A) 可憐(pity): 我知道你的痛苦。(I acknowledge your suffering.)
我們從疫情的開始,慢慢知道戴口罩的重要,知道染疫可能的可怕結局,知道前線有防疫人員在幫你擋子彈,知道群聚及密切接觸的可怕,知道打噴嚏不遮蔽可能會害人生病,知道這場戰役不是短期就能結束的痛苦。這是挖掘出Cu Li Zn的開始。

(B) 同情(sympathy): 我關注你的痛苦。(I care about your suffering.)
同情是站在你的位置,對身陷在痛苦泥沼中發出吶喊,表達你對對方的關切,但是此時我們並沒有換位思考,這樣雖然比上一個層次更有情感的投入,但是對當事人可能沒有幫助,反而帶來沮喪,讓對方更難受。

我有次看門診時,有位病患戴著N-95口罩進來看診,他離開前很富同情心的對我說:「醫師,你這樣真的很危險耶! 我都戴N-95口罩了,你怎麼還戴外科口罩看診?」

我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感受到他對我的同情,但是卻沒有讓我感受到一絲的被安慰。我們在遇到傷心難過的朋友時,如果只是貼張加油的貼圖給他,或者說「別想太多」,「不會那麼嚴重啦!」,「節哀順變」,甚至是「我為你禱告」,這些都表達了我們的同情心,但是也有可能讓對方感受到你距離是那樣的遙遠!

(C) 同理(Empathy): 我感受你的痛苦。(I feel your suffering.)
同理心是從我們與人的關係中,去體驗作為一個人的感受。

殘酷的疫情讓我們深刻體會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們生命中的孤單感,是最接近死亡的一種感覺。我們在似乎被要求保持距離的氛圍中,發現我們生命的可貴在於我們需要彼此,我們是活在關係中才有意義的存在。

神經科學家在我們的大腦中標註了所謂「鏡像神經元」的位置,這是一個讓我們可以讀懂別人心思的能力,也能夠透過感受別人的情感,內住在別人生命中的能力。疫情蔓延的時刻,會讓我們渴求雙手被緊緊握住的溫暖,渴望哭泣時願意拭去臉龐淚水的那個人出現在身旁,會讓我們期待可以真實擁抱我們所愛之人的時刻來到。這是一個激發你生命中Cu Li Zn的最佳時刻!

基督教信仰讓我深深著迷的奧秘,就是那位掌管萬有的上帝,為了同理你我的感受,成為人的樣式,用無助嬰孩的方式來到這世界,用那雙創造宇宙的手,牽起每一個因為痛苦與死亡恐懼轄制而感到無助的手。聖經中最短的那句經文: 「耶穌哭了(Jesus wept.) !」(約翰福音11:35),就是一個表達祂願意進入我們生命最黑暗的痛苦,同理我們感受的愛。

瘟疫,可以讓這個世界變成地獄 – – 如果我們失去了同理心。我想起了在俄國文學大師杜斯妥也夫斯基大作<卡拉馬助夫兄弟們>(The brothers Karamazov)裡的這段簡單的答問:

「什麼是地獄?」西馬神父提出發問。

「地獄就是沒有能力愛人的那份苦。」

(D) 憐憫(Compassion): 我承擔你的痛苦。(I want to relieve your suffering.)
當你被別人對你的Cu Li Zn觸動時,你也會有機會問自己: 我能為別人做什麼?

憐憫(Compassion)這個英文字,代表Com(一同)加上Passion(受苦),這是犧牲的愛,是一種甘心樂意為人承擔痛苦的愛。這就是耶穌在十字架上,為人的罪惡付上生命代價的愛。這樣的愛不僅是願意而已,還必須要有能力。

在疫情當中,我們也能一瞥這世界許多角落,這種承擔痛苦最高等級的展現。

當一個年邁的義大利神父自願放棄使用呼吸器的權利,把呼吸器留給比他年紀輕的人,我們看見這樣的憐憫。

當我們看到有些退休的醫療工作人員,甘冒生命危險回到對抗病菌的戰場拯救病人,我們看見了這世界最美麗的身影。

(3)品格生盼望,盼望不至於落空…
如果你問我,疫情何時能結束? 公衛學家的推算是,安全有效的疫苗,誕生的那一天。但是過去的經驗告訴我們,研發一種疫苗,可能是一年以上,甚至到十年都有可能。人類現在的困境是,對於新冠病毒,我們對它了解太少,就急著想要去打敗它。

我還可以告訴你一個大膽的答案: 疫情得以控制到恢復接近我們認為「正常生活」的時刻,就是當我們有能力挖掘出上帝透過疫情,送給我們的這份大禮: Cu Li Zn時: 我們就會從絕望與悲觀中,產生重新來過的盼望。在經歷了這場世紀大患難後,人們需要重新選擇信念,才可以改變經歷含意所產生的情緒。

這場痛楚是場馬拉松,當我們察覺自己鞋子裡裝滿砂石,卻得繼續忍痛跑步下去時,當我們也感受別人穿著痛楚的鞋艱辛邁步時,我們在回望彼此,為對方加油打氣的眼神中,找到了繼續跨步的勇氣,就是有一天我們終將一起跑出黑暗隧道的盼望。
當我們有盼望時,我們就會迎來疫情結束的那一天!

接下來,讓我提供這三個,在疫情中可以幫助你,培養Cu Li Zn的操練:
(1) 尋找Zn (心): 傾聽情感
每天花一點時間,傾聽與你同住家人,對你說的話。問問他們,今天有哪些情緒呢? 觀察一下他們和你談話時,他們的手勢,眼神,肢體語言透露了什麼情感?伸出你的雙手,擁抱你沒有需要隔離或檢疫的家人,感受一下他們身體的溫度。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你未來還有幾次擁抱他們的機會!

打電話關心你的父母,配偶的父母,以及你所認識的孤單長輩。年長者的焦慮與恐懼在此刻,格外需要你的同理,問問他們,有沒有需要你為他們做什麼?
問候一下你所認識的醫療工作人員。告訴他們,你對他們的感謝與支持。如果很難體會他們的感受,你就除了吃飯喝水,形影不離的戴著口罩過一天,然後告訴他們你的感受。

(2) 尋找Li (理): 換位思考
當你看到一則疫情相關新聞時,嘗試站在當事人的位置,穿上他的鞋子,問問自己: 如果我是他,我會有什麼感覺? 我感到憤怒嗎? 我感到委屈嗎? 我感到害怕嗎?

如果你是敦睦艦隊的隊長,你的內心會有那些吶喊與掙扎?

如果你是收到簡訊,被通知你可能有近距離接觸到確診患者的可能,你會有什麼想法與決定?

如果你是那個因為買不到口罩而抓狂的民眾,你心裡真實的渴望是什麼?

換位思考會幫助我們,不論你是否認同別人的作法,但你卻有能力理解他的想法,進而產生如何與他溝通或對話的能力!

(3) 尋找Cu(同): 認同行動
如果你感受到防疫人員的辛苦,你可以採取怎樣的行動,來表達對他們的支持?

如果你發現你周圍的朋友正面對經濟的重大困難,你可以採取什麼行動?

如果你知道某位親友正在生病的當下,你可以做些什麼來幫助他?

我認識的一位朋友,在他的同事因故必須居家隔離的時刻,為他需要上學的孩子接送了兩個星期。有許多認同的行動,看起來都是你我有機會做得到的!

最後,我想提醒你的是,這個挖掘到Cu Li Zn 的尋寶過程,還有一個最重要的關鍵,在聖經這段智慧話語的最後提醒了我們:
“…因為知道患難生忍耐,忍耐生品格,品格生盼望,盼望不至於落空,因為所賜給我們的聖靈將 神的愛澆灌在我們心裏。”

你看見了嗎? 在現今這個每天死亡人數不斷攀升的悲慘世界中,你之所以能夠經驗到,被動的產生Np Zn (耐心),然後慢慢挖掘到Cu Li Zn(同理心)成為你內在的品格,以至於可以持守等候不致落空的盼望實現的那一天來到,這個過程是一個上帝賜予愛的發現之旅,是一段領受澎湃能力的驚奇體驗,也是一個發現自己也被主動尋找我們的上帝同理與接納的歷程。

正如電影“悲慘世界”裡,最後那句鏗鏘有力地宣告:“真誠愛人,便能一窺上帝的面容。”

我也懇切地為你祈禱,在這個疫情依然蔓延的悲慘世界裡,你也有機會,一窺上帝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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