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肉身之中的信仰

Le Christ dans la tempete sur la mer de Galilee, by Jan Brueghel l'Ancien, 17th


◎周學信(中華福音神學院老師)

在屬靈生活中,常被忽略的部分就是我們的身體。自從基督教開始以來,基督徒一直面臨一種傾向二元論的掙扎,就是認為屬靈的範圍應該不包含身體的需要,且要超越這種需求。這種觀念會導致一種毀滅性的想法,誤認為身體的存在和靈性是互相對立牴觸,也和靈性無關,甚至是邪惡的來源。

基督信仰核心:神在肉身存在
教會鄭重地譴責這種二元論,然而直到今日,這種二元化的思想仍然對基督徒造成困擾。任何一種真實的靈命,若要完整,一定是包含身體。這才是基督道成肉身的深刻含義。我們在肉身上可以經歷神。如果我們認為要在物質世界以外尋找上帝,可能就找錯地方了!

基督教的信仰教導,物質對上帝很重要。跟其他宗教不同,基督教教導最核心的啟示是:上帝在肉身的形體存在。這代表著不只是耶穌的肉身,也包含兄弟、姊妹、陌生人,以及個人的肉身。看看登山寶訓,每一條的教導都含括肉身,並在肉身中體現其真理。

而降生為人的上帝—「道成肉身」這個令人驚奇的概念上—即上帝捨棄祂的全能,取了具備形體的凡人肉身。而要教導這樣的聖誕信息,就必須從耶穌基督如何誕生的事實講起。祂的降生是真實的、肉體的且屬世的,正如同所有凡人誕生的場景一般,是血淋淋且髒兮兮的。

對我們而言,要去想像並接受這個誕生的實際景況竟是如此平凡且髒亂,是很困難的。因為當我們想到聖誕節時,我們腦海中的想像,總是將耶穌的降生給予空泛的理想化並屬靈化,所得到的是一個特別的、經過「衛生消毒」過的神蹟;並自動排除挪移了凡人生產時經歷的一切髒亂、汙血、臭味及難忍的肉體折磨。

經過「衛生消毒」的耶穌誕生
但是,聖經教導我們,耶穌是全然的人,也就是說,祂的出生也是經過母體濕滑且血腥的產道,在其從母體生產的過程中全身也沾滿血汙,需要被清洗。

此外,經文也告訴我們,耶穌不是在醫院中誕生的,沒有拿著聽診器的兒科醫師來照料,或是身著白衣的護士,協助處理生產中身體所排出的穢物及異味。福音書告訴我們,祂是降生在一個畜棚,並且被放置在牲畜的食槽中。
道成了肉身並臨在我們當中,上帝近在咫尺地與我們相近。我們所擁有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信仰,這信仰是建立在有形可觸的真實之中,亦是藉由人的親身經驗所生出的。我們一切的神學思辯,都必須與上帝選擇進入世人的故事——即我們的故事這一事實相符。

我們所愛的,不是與世隔絕並嫌棄屬世凡物的上帝,我們不想要一個選擇將一切世俗經驗昇華,而只在與上帝相關的智識上建構主張的教會。我們想要一位深切進入我們生命,有血有肉,沒有避開肉體,也沒有避開子宮及產道的上帝。

基督徒物質性的屬靈生活
身體也是聖經教導中很重要的一部分。聖經中許多地方都提到人以身體接近神。當亞伯拉罕遇見了難以言喻的訪客,他投身俯伏下拜;摩西脫去腳上的鞋子;大衛搖擺著身體在約櫃前載歌載舞;但以理全身撲倒,面對耶路撒冷禱告。這些跟身體有關的屬靈活動,都是浸透在耶穌基督裡的生命與服事。

耶穌喜歡享受飯食;想想跟吃喝有關的比喻,在迦拿婚宴的神蹟中,反對者甚至批評祂為貪食好酒的人。祂不怕接觸身體;想想那些祂所觸摸的病人,祂所祝福的孩子,祂所走過的路。想想那些為赤裸的穿上衣服的、探望下監的、餵飽飢餓的,他們所做的就是在服事基督。基督是一個肉身,並且活在眾肉身當中。福音是需要身體力行的福音,基督所體現的生命,乃是一種物質性的屬靈生活。

神不被侷限在潔淨虔敬之處
在聖經中,非常重視道成肉身及慶賀復活的身體。每每我們在慶祝聖誕福音的時候,宛如我們還是幻影說的信徒(Docetists)一般,將肉體的本質排除,道成肉身的上帝彷彿只是一個神聖的影子。藉由降生為人,上帝在誕生日以赤裸裸之姿進入凡間世界,多麼困窘難堪啊!

但為聖誕這日作預備,上帝竟卸下一切,取了有形的實體,祂如此行,以確保靈性不與肉體牴觸,神聖馨香不與世人凡味對立,並且上帝不被侷限在教會或是潔淨虔敬之處。

身體和靈一樣,都是神所看重的,這二者都是用來完成神的旨意及奉獻給神。若提到我們的靈與神的靈連結的神學,不能漏掉使徒保羅一個明確的主張。令人驚訝的,保羅告訴享樂主義的哥林多人:「豈不知你們是上帝的殿,上帝的靈住在你們裡頭嗎?」(哥林多前書三章16節)聽眾當然聽不懂他的重點,於是在同一卷書信後面的經文中,他又寫道:「豈不知你們的身子就是聖靈的殿嗎?這聖靈是從上帝而來,住在你們裡頭的。」(哥林多前書六章19節)保羅用希臘字soma指身體,所以很明顯的,他是指肉體及肉體所需承擔的諸多屬靈挑戰。

有一個很重要的屬靈原則:那就是我們無法勝過與超越我們所否認的事物。基督徒常認為要到神那裡去,就是要無視於身體感官的需求。但是如果我們不管身體的需求,我們會陷入困境;愈壓抑、克制身體的需求及欲望,它們就愈強烈、愈扭曲,而且會導致各種難以抵制的衝動及成癮的狀況。故此道德的二元論—亦即以「靈性對立於肉體」比擬「潔淨對立於髒汙」的論調,都在上帝道成肉身中被瓦解無遺。

身體被視為服事神的恩賜
人們常假設理性與頭腦是與神相遇,並認識神的主要管道。然而古往今來,藉著視覺藝術、詩、音樂、舞蹈及說故事,都讓一些大有信心的人以不同的方式,深刻經歷上帝的啟示與同在,使他們能超越思想,直接以靈和體來經歷神。

神真實的存在不是高掛在遙遠天際的某處,而是真實的,可在每天生活中經歷的,而這也揭露了我們的妄想—以為我們可以控制經歷上帝的方式。當我們忽略身體的存在,我們也阻礙了屬靈的成長。

另一方面,當我們能完全體會在肉身生活所發生的事,我們就真是屬靈的。基督徒的靈性不只是向上經歷神,也要往下透過身體的形式。當使徒保羅鼓勵羅馬的教會「將身體獻上,當作活祭」(羅馬書十二章1節),他是向他們提出一種敬拜的屬靈行為。神很看重我們如何對待我們的身體,身體被視為一個服事神的恩賜。

身為基督的追隨者,我們犧牲的模式必須是十字架的樣式,我們給予的力量必須是復活的大能。否則,我們的倫理只是狹隘的道德主義,而且我們的靈性會與神那獨特的啟示(即耶穌基督道成肉身成為人)變得完全無關。

(本文摘自《神學通識30課》,周學信 著,校園書房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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