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出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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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麗群(文字工作者)

我有個學習表演藝術的兒子,自幼被診斷出發展遲緩,各方面表現都不逮常人,性情憨拙老實,一身傻氣,天真爛漫不知世愁地成長著,直到如今。

爛漫不知世愁的兒子愛上表演
自幼,兒子的動作表情傻而逗趣,是活脫脫的一個傻小子。傻人自有傻福,沒有太多憂慮;倒是做父母的,不想讓他不懂事、傻一輩子,總得為他找出一條生涯的路,可以配合他有限的能力,一生傻傻地走下去。

英國的中小學教育很照顧有身心特殊障礙的學生,由政府立法並撥款給各地方單位的教育部門,給予這些有學習困難的學子格外的輔助教材及師資,學校也要保護這些學生的權益,不能受到歧視或忽略。

中學以來,老師多方開發兒子的潛能,幫助他找到謀生的一技之長。礙於我們是華人家庭,英國老師將中國餐館與兒子聯想在一起,遂安排他在餐廳實習。無奈地,兒子有運動障礙(Dyspraxia),手指無法做精細動作,切菜端盤子對他並不易。

看見他渾然天成的傻勁,外子鼓勵他嘗試學演戲。我就找到專為身心障能學員開設的舞蹈班,兒子從肢體語言開始練習,果真愛上了表演;我就設法為他申請經費,讓他參加了三年週末音樂劇學校。

後來他通過面試,正式進入職業學院的表演藝術培訓課程,與智能正常的學生一起學習,最後通過取得第三級初階證書,等同高中畢業到大一程度,卻已將他與生俱來的全副學術能力拉到頂點了。

傻大姊並不傻
一位演員從初出茅廬、演技生澀,直到走進奧斯卡電影頒獎典禮現場,甚至被「喊出名字」到台上領獎,箇中曾歷幾番委屈、艱辛及琢磨,熬過多少寂寞、灰心、失望及掙扎到想放棄的日子。

每逢看見演員躍身台前接過獎座,腦中就浮起他們在演藝圈嶄露頭角的模樣,現在卻成為天王巨星,令我激動淚下。我就經常鼓勵兒子,說:「要全力以赴,多體驗生活,豐富自己的人生經歷,不能放棄,演員的路都是這樣走出來的。」

去年,喜劇傻大姊瑪莉莎麥卡錫(Melissa Ann McCarthy)首次突破慣常的風格,在電影《你能原諒我嗎》中,演出前所未有地細膩內斂,及充滿複雜情感的嚴肅內心戲,被影評譽為她演藝生涯的巔峰之作,獲奧斯卡最佳女主角提名。

今年,最佳女主角得主芮妮齊薇格(Renee Kathleen Zellweger),也從十九年前轟動全英的浪漫喜劇《BJ單身日記》系列的傻大姊,蛻變成傳奇電影《朱蒂》生命力強韌的中年女性。她的真實人生在這些年間跌跌撞撞,體型顏容顯得消瘦而憔悴,當年的傻勁與稚嫩不見了,卻顯出穩重而充滿睿智的成熟光芒。

兩位傻大姊有如此驕人的成績,可見她們本人並不傻。不傻的人去演傻子,全靠唯肖唯妙的演技取勝。然而傻子的真實世界不會是一場鬧劇,更不可能是喜劇;傻人的內心糾結著複雜的情感,只有陪伴過他們的人才能感受箇中之苦。

不完美外形下的真摯純樸
在政府撥款贊助下,英國有不少坊間藝術團體開辦身心障能者的表演課程,藉由演藝訓練來提昇學員的自信心與社交能力,讓他們從探索自我中找到價值感。

有些團體也為障能團員量身訂做戲碼並安排公演,藉此引起大眾對他們的肯定與尊重。更有導演直接找障能演員拍攝以他們的生活背景為主題的電影。曾有幾部這類型的電影大獲好評,演藝工作者就挑戰奧斯卡主辨單位,冀望未來設立身心障能演員的獎項。

受過專業戲劇訓練的智能障礙演員,演起戲來原始自然,毫不矯情。他們遲鈍笨拙的舉手投足、呆若木雞的茫然神情和詞未必達意的語言,會令我生發久久不能淡卻的悲憫與關懷,令我探見不完美的外形窩裹的真摯純樸、沒有虛偽卻被忽略的心靈,我就想起新約哥林多前書的話:「身上肢體,我們看為不體面的,越發給它加上體面;不俊美的,越發得著俊美;我們俊美的肢體,自然用不著裝飾;但神配搭這身子,把加倍的體面給那有缺欠的肢體。」(十二章23-24節)

生命的受造奇妙可畏,蘊含創造主高深難測的智慧。就讀牛津大學物理系的女兒對發展遲緩的弟弟愛護備至,在成長中一直保護、扶持他。兒子廿歲生日,省吃儉用的女兒送他一支全新的iPhone,自己卻買二手機,令我親眼看見聖經的話句句真實!

這位從不失手的上帝安排有缺憾的生命於人世間,正是要彰顯祂「加倍的」無條件的愛。我們都是不完美的、生命有殘缺的罪人,但「惟有基督在我們還作罪人的時候為我們死,上帝的愛就在此向我們顯明了。」(羅馬書五章8節)

醫學界對先天及後天的身心障礙有各種解釋,對患者與家屬卻是不能改變的痛;但賜生命的上帝不會有錯誤,祂要顯明基督的愛,教導世人「把加倍的體面給那有缺欠的肢體」。英國重視身心障能者的福利及權益,正因這國家奠基於基督教信仰精神。

兒子受訓完畢,並未有機會投入演戲的工作,目前先在慈善商店實習。他心繫演戲,渴望成為演員。我提醒他:「最好的演技是在日常生活中琢磨出來的,要珍惜每個與人接觸交談的機會,你正在發明台詞即興創作呢!」我也舉一些明星畢業後、在餐廳打工好幾年才開始拍戲的例子來助證。兒子聽畢,鼓起兩個胖胖的腮幫子,無邪地笑了。

我跟上帝祈願:「讓我能為兒子量身訂做一個屬於他的劇本,演出他自己的故事,讓他有朝一日能『傻出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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