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銘恩專欄】瘟疫蔓延下之桃花源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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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銘恩(新竹馬偕醫院心臟內科醫師)

從睡夢中醒來,點開了手機的即時新聞,忽然間有個錯覺。

全世界好像只剩下兩個國家: 暱稱「嘉玲」的台灣島國,和疫情持續暴衝中的島國以外地區,統稱「憤怒國」。

當我們正在搜尋,台灣各地在暑假期間不斷飆漲的飯店價格時,世界衛生組織(WHO)表示歐洲疫情雖緩和,但全球疫情正在惡化,正在惡化,正在惡化。(很多人有錯覺,以為可以開始尋找下一趟出國度假的機票了,所以要講三次)

從六月九日為基點的過去24小時,全球通報逾13萬例新冠肺炎病例,為疫情至今的單日新高! 病例大部分在美洲與南亞,另東歐和中亞部分地區病例數也不斷上升。

新冠疫情迄今已經奪了40萬人的寶貴生命。這個數字,幾乎等同於我目前居住的新竹市所有的人口。(當然,你可能對數字增減完全無感! 因為你自以為,已經身處遠離病毒的安全區)

一個星期前,我開車載著我的父母,岳父母和舅舅,幾位平均近八十歲的年長者,到安全島國的後山宜蘭花蓮休憩幾天。那幾天我除了搜尋行車路線之外,刻意地少看手機的訊息及新聞,單純的享受會曬黑的溫暖陽光,紅花綠葉中穿梭的蝴蝶,藍天連至山巒的動人曲線,湖水裡的清澈倒影,清晨的徐徐微風,海浪拍岸的懶人音樂,以及上帝的輕聲低語。

直到有天晚上打開電視新聞,才赫然發現整個世界,因著一個寶貴生命的荒謬逝去而引起軒然大波。街頭的衝突與抗議,甚至有人趁火打劫,憤怒的城市對比我所在的靜僻鄉間,成了極為鮮明的對比。這是充滿安詳與圓潤寧靜,對比於不安與尖銳衝突的兩個世界。

我隨著行程進行而入住的不同飯店,也呈現了兩個不同的世界: 位於宜蘭的溫泉飯店,入住時要採實名制(每位入住者要查驗證件),進入自助餐廳,取餐時要戴口罩,而且不時有人會提醒你口罩沒有戴好﹔相對到了零確診的花蓮縣,相對只要量體溫,而且放眼望去在用餐時沒有人在戴口罩。這是讓你感受到到疫情尚未結束的危險區,危機隨時再起的緊張氛圍,對比於遠離瘟疫的安全區,危險早已遠離的休暇情境。這也是用完全不同眼光看待疫情的兩個世界。

旅行其中的一天的午後下了場午後雷陣雨,我趁著大雨方歇的時刻,撐著傘漫步在美麗濕地的木棧步道上。一個轉彎,映入眼簾的水生植物花開得亮眼,每朵淺紫色的花朵在雨水洗滌後顯得更加楚楚動人。4233_瘟疫蔓延下之桃花源記_2

我蹲著拍攝照片,想要從不同角度記錄這個世外桃源,忽然間想起了,當年國文課本裡因為背得辛苦,至今仍記憶猶新的「桃花源記」裡幾段文字:
“ …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復前行,欲窮其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髮,垂髫,並怡然自樂。…”

這個眼前的美景,讓我幾乎以為自己是來到另一個世界。晉朝文人陶淵明用洗練精簡的手法,描繪了一個沒有戰亂仇恨(當然,也沒有種族歧視)﹔沒有恐懼威脅(當然,也沒有新冠病毒),自給自足,人人自得其樂的另一個世界,對比於現實世界的黑暗與驚恐,是作者內心嚮往許久的理想社會,也體現了世人在恐懼中恆切盼望的平安與寧靜。

當我回神注意到時間流逝,準備啟程前往下一個目的地,我的心裡竟起了一種惆悵,彷彿桃花源記裡的淡淡哀愁結局: “ …聞之,欣然規往。未果,尋病終。後遂無問津者。…”我知道終究得向桃花源道別,回到這個依然被病毒,仇恨,歧視,傷害所包圍的現實世界。

然而,我也知道,即使回到了這個現實的世界,我們仍然可以在操練安息的學習中,不斷回到那個可以放下重擔,忘記憂慮的桃花源。這個桃花源是每天我們可以在臥室睜開雙眼時,在上班途中,在忙碌職場,在擁抱孩子,在牽起心愛的人的手時,讓上帝參與在其中,敞開的心靈世界。

我們一方面仍然繼續面對,這世界許多黑暗與恐懼勢力的威脅,我們卻又可以在同時,承認自己是不過是異鄉人和旅客(就好像正在旅行中的我),這一些讓我們心驚膽顫的事,終有一天會過去。聖經的清楚的說道:

“ 說這樣話的人是表明自己要找一個家鄉。”(希伯來書11:14)

我們可以在每一天與主相遇的時刻,找到這一個家鄉的影子,我們在其中可以暫時喘息,也讓我們活在黑暗世界裡感到絕望或痛苦的時刻,心裡仍能渴望那最終的家鄉 – – 是任何這個世界美景無法比擬的更美之地。

如果給你一個填空題:「現代世界最猖獗的暴力是__________。」你的答案會是什麼?

你以前可能會填這樣的答案,黑幫,毒品,槍枝,獨裁者。

經過了這場疫情的洗禮,你的答案也許會是: 病毒,網路酸民,害慘人民的無能領袖,或是新聞媒體。

七十年前,多馬斯.牟頓 (Thomas Merton, 1915-1968) 就給了這個填空題先知性的答案: 忙碌。現代世界最猖獗的暴力是忙碌。這場疫情,讓你我多了一些遠離忙碌的喘息機會,讓我們有機會驚覺,人生不等於這一個忙碌世界。這個在忙碌中,逼迫你隨從於不斷盲目前進軌跡的暴力世界,總是催促你追求效率與成就,點閱率與按讚人數,可以炫耀的財富與擁有,被人吹捧與修圖後的虛假面貌,網路聲量的影響力。病毒的出現,其實是打醒了我們,日子不該繼續這樣在追逐自己的短淺目標中度過。我們的人生應該還要有更多的空間,要讓永恆家鄉的投影,佔據一席之地﹔要讓上帝吸引我們的美麗,成為我們最深切的渴想。

是的,疫情有一天會過去,我們仍然會繼續活在這個讓美國黑人弗洛依德,以及也可能讓你我窒息的世界裡,但是我們可以在驚嘆中發現:我們能夠在忙碌暴力使我們奄奄一息的同時,找到與主相遇的靜謐角落,使我們先嘗另一個世界裡的平安與自由滋味,也一瞥另一個世界裡的美麗與榮光。

這就是我在這個短暫世界裡,每天不斷尋找,可以讓我心靈,放心躺下安歇的桃花源。

還好,路並不難找。認真找,你也找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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