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失能者重新啟航：看挪威社企如何輔導失能者重回職場

◎周傳久（媒體工作者）

冰雪冷冽、在北緯七十度野外，快六十歲的先生在幫一個商店更新窗戶。在北歐，窗戶須好幾層玻璃夾層用以保暖及隔音，要有些力氣才能卸下，還要用切割工具才能進行。

頂著強風搬工具，同時要小心可能會陷到深雪堆。一旁有另一位夥伴幫忙丈量，同時鼓勵、支持他，而這位夥伴實際上是他的輔導者。

加入製作者獨特創意的商品
在不遠處的一棟三層樓房裡，一個原來用於培訓各種新移民的大教室擺了許多玻璃櫃，成了暫時的二手商店。店面旁，數位民眾在車縫窗簾、打毛線做襪子和薩米圖案毛衣、電燒塑膠線束頂端、翻修舊的機車坐墊。同棟樓地下室則有吵雜的敲打聲，這裡有幾位在做木工，有的是切割家庭裝飾品。

這些工坊的製作者並不是別人畫好模子，就照著一直重複做好幾個，而是被鼓勵加入自己經驗、想像，創造更多有趣、有故事性的產品。所以工作者不會感覺到自己是個生產機器，或迫於無奈不得不來做。

還有的人忙於打造客人訂做的野外廁所、餵鳥屋、曬衣架、廚房切大魚的固定板等木器，這些都是挪威生活需要的。中心扣掉營運支出，年度純利可達數百萬台幣。

這些成品不只是練習技能，而且要進行販售，所以有個店面販賣這裡生產的產品。包含藝術品、生活用品、戶外家具、客製垃圾桶、廚房工具、客製化茶杯、嬰兒用品，甚至連麋鹿糞便加上回收蠟燭做的火種都有。

有位民眾不久後要當祖母，欣喜來幫金孫找中意的圍兜。圍兜繡著「我是一家之主」的幽默文字。她覺得支持這種商店很有意義，已經好幾年來買。她說，由於來這裡能看到產品因製作者加入創意而變得獨特，常變成民眾逛街的另一選擇。

這是挪威回流就業輔導中心（Porsanger Arbeidssamvirke as）營運的角落。這個機構是由政府支持的社會企業，專門幫助無法見容於一般公司行號的人，如酒醉、藥癮、職業災害、先天後天身心障、個性特殊等，幫助他們根據興趣和潛力，能夠繼續從事生產事業。此外，也會接待少數當地高中特教班學生來參與學習。

個別輔導失能者重回職場
與其他國家相似組織以開電腦班、手工班方式輔導相較，這個輔導中心的安排更個別化。不是開些班供大家來學，而是為個人處境訂定未來目標，輔導學員達成目標。換言之，輔導中心相信學員有很多過去沒被看到的長處和發揮的可能。

為了這樣做，輔導中心有四位幹部，領導者是退伍軍人西格蒙德‧漢森（Sigmund Hansen），還有擅長編織的職能治療師莫娜‧布洛森‧佩德森（MonaBrathenPedersen），及主管家具維修和粗料縫紉的希爾德‧佩德森與另一位行政人員。他們要負責報名者動機訪談，在尊重他們的態度下，幫助他們了解當前就業和參與社會的困難，以及接下來要努力改善的目標。

輔導中心與精神醫療、護理、心理和相關職訓與復健組織保持聯繫。同時，也透過有安全感的情境幫助學員選擇適合的發展機會。在教學與嘗試的過程，不會像一般公司要求時效和正確率，而是把步驟熟練，使他們真正理解並喜歡某一種工作。

如果因為個別身心有疾病，則在工作節奏和工作方式上，配以輔具來幫助他們。例如有人腦部曾經受傷，記憶分析能力受損，還是能從事某些流程較固定的工作。有人腰部受傷，不能長時間坐著，則提供升降椅、升降桌讓他們可以隨時調整。說到升降桌，其實是醫院淘汰的升降病床改裝的的。另外如果有人不太喜歡吵雜，也不能忍受人群，則安排到角落讓他戴上耳罩安心的工作。

西格蒙德‧漢森來自軍中。在台灣，許多退伍軍人的生涯安排，好像只能從事保全、保險或禮儀服務。但他不以為然，覺得軍中磨練與人溝通和領導統御經驗可以轉化在此發揮。

職能治療師莫娜‧布洛森‧佩德森不僅有職治背景，還能做很多手工，陪伴人操作，適時觀察協助，讓民眾感覺安心。希爾德‧佩德森與行政人員除參與維修製作，同時負責店面，還有新人面談。這樣，所有工作人員都更理解被服務者，能夠在開會時充分討論。

此處一年約輔導十四人，從卅歲到六十幾歲都有。照顧比相對他國算不高，但能營運的有品質不只因照顧比，而是員工素質及工作有方。

讓學員有獨立發展的能力
每位民眾初來這裡都有面談，在面談者與被面談者共同同意下填寫計畫單，然後照著計畫進行幾個月到一年的學習，必要可延長一年。而且不時評估達成多少，當事人自己也要評論。

所謂目標不一定只是生產量，也可能是能自己來上班、能與人有更多互動、或者能找到喜歡的工作方式、能創造滿意的成果或能睡眠正常等等。

表單記錄總目標，還有對應總目標的具體做法，及對應具體做法的每日行動。用明確嚴謹方式執行。每階段有無達成和做什麼調整也都記錄下來。

尤其因為有些人難以適應在一般公司作息，不全然因是技術不足，光是繼續參加職訓可能助益有限。這裡全面客觀分析弱點和找出個人主觀期待，來補強學習。這些過程可看出，流程設計特色是希望民眾能參與，而且要願意負責。努力不是為了輔導者，而是在引導下自己往前走。

每天清晨八點，這四位工作夥伴要開會，討論一天的工作安排。如果遇到有的學員狀況不穩定，其他學員可以投訴。幫助工作人員改善輔導，多一種機制理解被輔導者的感受和看法，確保心理和經濟等方面都不會受到剝削。中午則一起用餐交流，使輔導中心有家的氣氛，而不是來工作的奴僕或機器。

西格蒙德‧漢森說，幫助他們，使他們覺得參與社會，感受到社會接納，有成就感。「每個人活著都需要成就感，就是自己還能做些事。」他如此說。有時可能自己發生問題或者環境制度不適合，經過職務再設計邁向新人生。這樣，讓絕大多數國民都能夠因被理解和有選擇、得到支持而有機會再次快樂工作。

國家強大在於如何看待弱者
有句挪威俗話說，國家的強大，不在於大砲武器，而是看它怎樣對待弱者。人口五百萬的挪威，人人都是寶貴資源。尤其在高齡少子趨勢下，其實我國也有相似的挑戰，而且越來越嚴峻，速擬的片面式政策亮點不足以永續發展，必須有清楚的價值和更細密的作法才行。

挪威的經驗至少給我們幾個啟發，如留意到所謂長期照顧不僅是老年族群，還有不少不老卻需要照顧的人。所謂「照顧」非不斷供應資源消耗，而是透過平等、開放方式盡力創造其生產力和成就感。

有些人必須個別化協助才可能實質走向增能與更新，這不是集體輔導能夠達成。個別化協助要設計層層機制幫助被輔導者，始終在高參與和負責的處境往前嘗試。能激勵人的方式是支持有創造和可銷售的直接成就，而非只是模擬發展。

此外，社會企業商業模式能做到外展接受客製訂單，讓業務擴及更遠地區、種類也更廣。過去許多人認為北歐之所以能如此，是因為國家的福利與財富，但這裡的照顧者素質、態度、耐心和營運制度與工作文化，恐怕是更重要的關鍵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