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教藝術》教堂彩繪玻璃—幽暗中的光彩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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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禮本(國立台南藝術大學藝術史學系副教授)

西方教堂建築始於羅馬帝國時期,並在中世紀高聳優雅的哥德風格中達到令人嘆為觀止的巔峰;而作為教堂建築結構之一的彩繪鑲嵌玻璃窗,也同步來到其黃金時期,為玻璃工藝寫下璀璨的一篇。

教堂建築要如何透過物質性的媒材與形象去傳達精神性的抽象內容,如「神的本質」等,則成為設計思考與決定最終形式的關鍵。隨著日照在季節時辰的更迭、天候陰晴轉換,以及厚薄不一的玻璃等因素,都讓明暗強度不同的陽光賦予了教堂彩窗生命活力,顯得萬變難測;而「光」不僅在造形美感的表現上扮演了核心角色,更連結了豐富的信仰內容與思想。

藉光影色彩強化對神領會
中世紀教堂與彩窗的發展深受古典晚期基督教神學理念的影響;其中,極具重要性的是西元五世紀偽戴奧尼修斯(Pseudo-Dionysius the Areopagite)針對「光」所論述的神性象徵,舉凡「光」作為萬物生命之源、能夠照亮與揭示(驅散黑暗遮蔽)、具有充滿、神聖與奧秘等特質,皆含括其中。

圖1. Basilique of St. Denis, stained glass windows, 12th century. Photo by P.poschadel

圖1. Basilique of St. Denis, stained glass windows, 12th century. Photo by P.poschadel

反映這種思想的新美學便被充分展現在十二世紀法國聖德尼修道院(Basilica of Saint-Denis)所興建環繞聖壇的半圓迴廊(chevet)上;這個可謂哥德教堂發軔之聲的作品,極盡奢華地透過金銀色調的壁畫、寶石鑲嵌的禮儀用器,與109平方米面積的彩窗(圖1),宣揚上帝臨在的聖殿是充滿其本質的華美榮耀、崇高神聖。

教堂彩窗的大量藍色玻璃降低了室內空間的採光度,身處這種半幽暗、不同顏色光影或明或暗交替當中,尤其能體驗深邃超世之感。該修道院的院長蘇杰(Suger, 1081-1151)認為,彩窗能讓觀者震懾於視覺感官的繽紛中,而後窗上的聖經內容則有助於心智上對信仰的省思(然而切割細碎的場景在實際觀看經驗中,其實是難以辨識的),並最終進入心靈的沉浸,體驗被「神聖之光」洗滌昇華的奧秘。

然而,同時期亦是修道院院長的聖伯爾納鐸(Bernard of Clairvaux, 1090-1153)卻力主簡樸沉靜之美,他摒棄炫爛五彩的風格與人物場景內容,而是透過幾近單一的金灰色調(Grisaille)、幾何或帶有象徵意涵的花草圖式,如葡萄葉脈等(圖2),在溫和均勻的安靜光色中,締造內斂的視覺效果,井然有序卻不失精緻、宏偉依然卻充滿節制,濃厚的精神性與沉潛靜修的氛圍油然而生。即便兩位修道院院長選擇的方式南轅北轍,但竭力透過空間中的光影色彩來強化心靈對神的崇敬與領會,卻是殊途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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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 French Grisaille Panelca (Made in Rouen);1265; collection of Metropolitan Museum; The Met Cloisters(右為彩窗局部)

科學彩窗凸顯人類智識帶來福禍
隨著文藝復興時代人文主義的興起,強調理性邏輯與寫實的審美觀,逐漸取代了中世紀教堂空間裡的半幽暗神秘感,清明透亮的大片玻璃窗成為主流,彩窗的發展就此式微。直到十九世紀浪漫主義的興起,回歸「中古黃金時期」的懷舊風潮讓教堂彩窗經歷新一波的復興;色彩悅目與故事性的聖經典故再度充斥教堂,一如遠自比利時渡洋而來落腳台北聖家堂的系列彩窗(圖3),便相當經典地呈現出此時期的風格特色。

圖3. 《聖家庭》彩窗;源自比利時韋爾維耶市聖心堂;法國李維克工作坊1878年製作;今在台北聖家堂 圖4. Johannes Schreiter, Physic-Window,1984; Heilig-Geist Kirche, Heidelberg

左為圖3.《聖家庭》彩窗;源自比利時韋爾維耶市聖心堂;法國李維克工作坊1878年製作;今在台北聖家堂
右為圖4. Johannes Schreiter, Physic-Window,1984; Heilig-Geist Kirche, Heidelberg

傳統彩窗的具象形式與聖經內容在廿世紀新興現代藝術的衝擊下,也有了新的樣貌。例如,藝術家施萊特爾(Johannes Schreiter, 1930-)在1980年代為海德堡聖靈教堂設計了「科學系列」彩窗,在其中的一扇「物理窗」(圖4),窗頂的白色箭頭與主導的豔紅色暗示了聖靈從天而降,進入人心;與之成為對比的是窗戶下半部的內容:愛因斯坦的質能轉換公式(E = mc²)、崩裂的地球與漫溢的岩漿,以及廣島原子彈爆炸的日期等,凸顯人類智識在歷史上帶來的福與禍,既有探索研究上的偉大,也有錯用下的浩劫。

窗戶的中間區塊則有兩段經文,分別帶有警惕與盼望的意涵:一則點出神在末日施行的烈火審判與有形物質的銷融(彼得後書三章10節),另一則點出神永恆的信實與恩典:大山可以挪開,小山可以遷移;但我的慈愛必不離開你;我平安的約也不遷移。這是憐恤你的耶和華說的(以賽亞書五十四章10節)。

這組彩窗系列在造形與內容上結合了簡約、符號式的現代藝術風格、人類歷史事件與社會議題,在跳脫傳統模式之際,無可避免地引起軒然大波,導致最後並未完整地被安裝在聖靈教堂內,而是分散在各美術館中;直到廿一世紀初,此系列作品才廣受教會圈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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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為圖5. Gerhard Richter, Köln, Dom, Südquerhausfenster, 2007
右為圖6. Reflection of the Gerhard Richter’s Südquerhausfenster, Köln, Dom, 2007

細碎光點展現自然和諧之美
具有現代藝術抽象風格的教堂彩窗雖在1920年代開始出現,但多為前衛的零星個案;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才開始獲得大眾接受,成為今日普遍可見的類型。然而近期再度成為話題的,則是德國藝術家李希特(Gerhard Richter, 1932-)無償為科隆主教座堂(Cologne Cathedral)設計、在2007年安裝完成的南袖廊高窗。

這扇龐大的彩窗獨具106平方米面積,含括72種出現在中古時期與十九世紀教堂彩窗中的顏色,由11263塊每邊近10公分的正方口吹玻璃片所組成;透過部分隨機、部分精算的排列方式,營造出一片由細碎光點交織成的繽紛「壁毯」(圖5),既不炫目、也不冷清,低調日常卻又不凡。

即便在今日,李希特的設計一樣掀起兩極歧見:質疑者認為這樣的窗戶無法反映、傳達、教導信仰;肯定者則嘉許其獨特的視覺效果,即便不具宗教性內容,卻能營造宗教性氛圍(圖6),有助於開啟現代人心中那扇探求真理生命的門,進入面對自己、面對神的心靈對話,最終能成就結合感性與理性的宗教經驗。

的確,在此窗看似隨機的顏色當中,卻有著交響樂般的整體和諧,好似闡明自然和諧之美的背後蘊含著規律法則與精心智慧—抑或神對萬物運行的掌權與巧思。正如有時無聲勝有聲,抽象所傳達的,有時亦更甚具象所能及。

惟願信徒如彩窗映射永恆美善
因為在你那裡有生命的源頭,在你的光中我們必得見光。」(詩篇卅六篇9節)無光之處,亦無色彩;光之醒目,只在暗處。在中世紀,教堂彩窗傳講著天上耶路撒冷的輝煌;在今日,教堂彩窗依舊是信仰的一個好比喻。

從外觀看,僅見彩窗灰黯一片;走入堂內,方知每扇窗戶絢麗非凡。同樣的,神的恩典救贖在嚷嚷塵世的旁觀眼光中,或許顯得乏善可陳,並不起眼;然而,一旦開門踏入牆內世界,察覺身處幽暗之際抬頭仰望光之所在,便能體驗從中而來的生命之美,滿有力量、奇麗繽紛、溫柔綿長。而每位信徒亦好比一扇彩窗,唯在祂的光照下,方能將其中的精雕細琢淋漓發揮,映射從永恆源頭而來的美善,在幽暗中帶出一絲溫暖、照亮與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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