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世紀文學獎,聖經故事獎優勝獎】聖手普阿的平凡故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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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考凰(中國)

引子

我老了,年日已經不多。昨夜夢見拿刀的天使在路上攔我,嚇得哎呦一聲癱倒在地。「我平生的年日又少又苦,不及我列祖在世寄居的年日。」說這話的雅各活了一百四十七歲,我活到八十歲,已覺得上帝對我足夠仁慈。

人老了,最重要的是識趣,不去打擾年輕人的賞心樂事,還有,跟同類保持恰當的距離。我們能互相聞見口鼻中的腐朽氣息,而且打心眼裏認為對方又老又蠢。

當然,變老還是有些好處的。比如,我更擅長講故事了。伯利恒的孩童說,我皺巴巴的嘴裏流出的故事,好比上等的蜂蜜。

你喜歡什麼樣的故事?嘿,他們都喜歡財富、力量、權勢,不可思議的美人和愛情。要我說,生死福禍才是生活真實的面目。我們來講一個平凡的故事吧。

過去我是一個收生婆。耶和華加增女人生產的痛楚,也賞了我們飯碗。拉結生便雅憫,難產將死,在一旁安慰她的是我們。他瑪生雙子,責怪法勒斯性急,給他弟弟手上繫紅線的,不也是我們嗎?

我一生從上帝手中接收上萬個嬰兒,滿可以自誇,但故事的主角不是我,而是我的一位同行。

【一】

從前,在埃及的歌珊地,有個牧羊女名叫普阿。父親是工匠,母親生了普阿之後就停了生育。普阿知道父母想要一個兒子繼承家業。她就把自己當男孩,凡事搶著幹。普阿長到十歲,父親工作繁重,母親兼顧家務、農活,牧羊的擔子就落在她肩上。

普阿一邊放羊,一邊用敏銳的目光尋找草藥,離世的祖母教過她,哪些草可以治頭疼,哪些草可以止血,普阿一一牢記心中。

尼羅河旁遍地是莎草,莖是三棱形的,開著平淡無奇的白花,埃及人用它造昂貴的紙,出口到遙遠的亞述。

祖母說,以色列人來自遙遠的迦南地,那兒的曠野盛開著嬌豔的玫瑰、純潔的百合,如同普阿這個名字,耀目,芳香。它們到底有多美,普阿真想親眼見一見。

有件事普阿留意很久了。春天,公羊開始發瘋,盯著母羊的屁股轉悠,還為此打架爭鬥,犄角撞得嘎啦啦響。走開!普阿揮杖驅趕,但無濟於事。

過了三個月,母羊肚子鼓脹起來,又三個月,躺在圈內呻吟,母親徹夜守候一旁。早晨,母羊身邊已經擠著兩只熱乎乎的羊羔。小羊顫巍巍地站起來又跌倒,惹人憐愛。啊,原來動物的後代是這麼來的!

牧羊少女奇遇
一天傍晚,普阿趕著羊群回來,路過鄰居的棚屋,聽見裏頭傳來陣陣呻吟。

「有人嗎?來人呀,幫幫我……」

多加大嬸跟約沙法大叔吵架是家常便飯。近來大嬸胖了許多,氣色特別好,怎麼又打架呢?

掀開簾子鑽進屋,大嬸獨自躺在榻上,滿頭大汗,披頭散髮,兩腿岔開,身子底下流了一灘水,被褥都浸濕了。「大嬸,你怎麼了?」

大嬸松了一口氣:「普阿呀,我要生了,你大叔去請快腳施弗拉了……去,喊你母親來。」

「母親出門看親戚了,家裏只有我。」Vernix covered newborn after delivery

這下壞了,他們兩家住得偏僻,最近的鄰居也有七八裏遠,而且是個單身漢。

「大嬸,再堅持一下。」普阿拿出帕子給大嬸擦汗。

大嬸被燙著似的蜷成一團。「啊喲!嘶……痛哦……小崽子,折騰死你娘了哎,等你出來跟你算帳……嗚嗚,老不死的,殺千刀的,都是你害的……」

大嬸這是在罵大叔呢。她哀哼一陣,亂罵一陣,後來終於平靜下來,臉色更蒼白了。

「快,燒熱水,找一把乾淨的剪刀來。箱子裏有一摞麻布,都拿來。」

普阿心裏亂亂的,手腳已經飛快行動,片刻後灶上的水冒熱氣了,剪刀也備好了。

「過來,幫我清洗。」

普阿一一照做,她想起,母親總為那些哀叫連天的母羊禱告。「耶和華啊,雖然牠是一只羊,也是個母親,可憐牠吧,赦免牠的罪。」

普阿也為多加大嬸禱告。

過了不知多久,大嬸的嘴唇乾裂了,普阿給她蘸點水,又撤換浸透汙血的麻布。大嬸的腰腹因為失血變得冰冷,普阿就把火盆搬來,為她熱敷、按摩。

「啊!」大嬸叫得撕心裂肺。

普阿低頭,瞥見一小塊濕漉漉、毛茸茸的頭皮。一個孩子來了,來這個世界了!

【二】

窗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籲——」,馬停下,打了個響鼻。簾子掀起,闖進來一名粗壯的紅皮膚女子,廿歲左右。

「人都跑哪兒去了?你是她女兒?」

普阿搖搖頭。

嬰孩已經在小包裹中嘬著手指,產婦睡了,呼吸平穩。女子手法熟練地檢查。

「喂,臍帶是誰剪的?」

「我……我。」普阿膽怯地回答。

女人眨眨眼睛,掩過一抹詫異:「剪得短了,該多留一寸。」說完,風風火火地離開了,跟來時一樣。

普阿的目光被皺巴巴的小生命拴住了。

「你好啊,比歌拉!」

比歌拉是男孩的名字,意思是長子。普阿伸出手指,比歌拉迅速攥住,好似在茫茫人世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他的眼睛活潑靈動,小手像一朵初綻的睡蓮,腳趾像一排剛剝的豌豆。

天黑了許久,大叔才趕回,他在路上遇到施弗拉,得知生了個小子,歡喜地塞錢給她,她卻說給錯人了。

那個收生婆就是「快腳施弗拉」啊!聽人講,她的父親是商人,外婆和母親是本地有名的收生婆,施弗拉從小跟著她們走街串巷,女承母業順理成章。她廿歲了,對男人不感興趣,向父親要了一匹健壯的牝馬。每當人家火燒眉毛來請,她就從容跨上坐騎,揚塵而去,像個出征的女將軍。只要聽到街頭響起那有力的馬蹄聲,產婦們立時得了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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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araoh Notes the Importance of the Jewish People”, by James Tissot, 1896-1902

歌珊地風雲人物
在約沙法大叔的吹噓下,普阿成了新聞人物,天賦異稟的少女。施弗拉生意太火爆,哪怕快馬加鞭也分身乏術。兩個月後,有人執意來請普阿。普阿不知所措地看著母親。母親催她換了衣服,拉著她的手上路了。

幸虧母親來了,這個產婦比多加大嬸瘦弱,力氣不足,硬是生了一天一夜。普阿給產婦餵了一些碎餅和羊奶,自己和母親卻忘了吃飯。母親不時低聲囑咐,怎樣鼓勵產婦,怎樣注意清潔,怎樣護理胎兒。

普阿就這樣開業了。她向耄耋老婦,向埃及婦女,打聽各種催產偏方。她不辭勞苦,從曠野採來還魂草,燒成灰給產婦服下,治療產後血漏。情況危急時,還用龜殼、頭髮代替。

十四歲,普阿就獨當一面了。她不再牧羊。母親在家縫製嬰兒衣服,讓她順便售賣。她聲名鵲起,得了個外號——「聖手普阿」,請她至少提前一個月預約。忙起來,真是腳不沾地。某個冬夜,普阿在城中奔走了五家,從昏星升起,到晨星被日光吞沒。

十八歲,普阿到結婚的年紀了。同齡女子陸續當上了母親,問普阿想不想有自己的孩子。她的孩子還少嗎?街上奔跑的,打滾的,哪個不是她手裏呱呱墜地的呢?他們不記得她,她可沒忘他們身上的胎記與第一聲啼哭。

【三】

黑暗的日子來了。法老在建造積貨城比東和蘭塞。那些工程無休無止,聳立在尼羅河平原上,投下森然可怖的陰影。開春,普阿的父親也被征去。

祖母從前說,他們族人是跟隨雅各的眾子來埃及避災的,當年,宰相約瑟救過埃及人的命,享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尊榮。約瑟那一代離世,以色列人在歌珊地生養眾多,繁茂旺盛,如今已二、三百萬人。新的法老王起來,不把約瑟的恩情放在眼裏,奴役以色列人,看他們為眼中釘、肉中刺。

夏天到了,父親已經很少回家,偶爾歸來,也是灰頭土臉筋疲力盡,身負鞭打的血痕。

「真是無理,不給你們乾草,作磚的數量卻不減!」母親忍著淚給父親上藥。

普阿大聲說:「我不當收生婆了,明天去工地替你幹活。」

「別胡鬧,你不是小孩子了,盡你的本分吧。」父親難得這麼嚴厲。

普阿確實是大姑娘了,面容在太陽下曬得黑黑的。一頭栗色的捲髮為救人剪短了,隨意裹著帕子。

她剛經歷了第一次失手,產婦生下雙子後大出血,她使出渾身解數也是徒勞。她不敢看那家人的眼睛。

神啊,如果施弗拉來,丈夫就不會失去妻子,嬰兒就不會失去母親吧?普阿在石榴樹下苦悶徘徊。目之所及,族人的房屋擠擠挨挨,像小小的蟻穴。宰相約瑟的骸骨還停在某處,他留下遺囑,要子孫帶他回列祖安睡的地方。

一陣清亮、稚氣的歌聲響起,男孩比歌拉趕著羊群回來了,他八歲了,向她揮舞一支粉色的鳳仙花。

「給你!天黑了,當心野狼。」

接過花,普阿跟著比歌拉往家走去,心裏輕鬆許多,她決定聽父親的話。耶和華命令他們生養眾多,自己的行當是神喜悅的,還憂慮什麼呢?

夜晚,普阿陪母親在燈下縫衣服。這些天,母親也被征去幹農活了,她的手變得銼刀般粗糲,只換來半筐爛土豆。普阿捧起一件精巧的小褂子,把臉埋上去深吸一口。

「會穿在誰的身上呢?」

「總有一天,會穿在我的小外孫身上的。」母親的眼角漾著笑意。

「說什麼呢!」

「你的良人會來的。」

普阿躲進房中,把臉埋在枕上。她沒打算嫁人,可為什麼「良人」這個詞在腦海縈繞不去?良人在哪里呢?長什麼樣?叫什麼名字?淺夢中,普阿聽見一陣噠噠的馬蹄聲。哦,他來了?我要在門縫裏瞧他的模樣。

門那邊卻是一名埃及使者的側影。她胸中騰起不祥的預感,想開門,又停手,穿著睡衣怎能見陌生男子呢,何況是面目不善的埃及人?

埃及使者離開後,普阿披上外衣出去。父親額頭的溝壑更深了,母親眼裏聚攏一團烏雲。

「孩子,明天你要去見法老。」(下週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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