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聖之詩四》詩人的眼睛

4290_詩人的眼淚


◎劉幸枝(神學院老師)

2009年,因一杯水被指控褻瀆穆罕默德,而遭判死刑的巴基斯坦基督徒婦女畢比(Asia Bibi),在經過長達九年的監禁歲月後,終於在2018年十月31日被判決無罪釋放。這消息一出,馬上引起伊斯蘭教激進派份子強烈反彈。

他們暗殺了公開反對處死畢比的巴蒂部長(Shahbaz Bhatti),揚言要謀殺判決畢比無罪的法官,並且準備前往願意為她提供庇護的國家發動恐攻。這些激進份子在巴基斯坦境內發動大規模示威,他們在畢比的大頭照上打X,站在她的相片上踐踏她。

在死牢中 耶穌是得救指望
到底是發生什麼樣的深仇大恨,使他們對畢比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後快呢?原來,來自鄉村的畢比除了信仰基督之外,跟一般農婦沒有兩樣。她是家庭主婦,生養了五個兒女。平日為分擔家計,在果園裡打工,只因身為基督徒的她,取用了公共飲用的水源,被其他農婦們排擠,指責她玷汙了她們的飲水。

畢比不服氣,當場跟她們爭論起來。她忍不住說了一句:「耶穌為罪人死,穆罕默德又做了什麼?」沒想到,這句話被其中幾個人抹黑渲染,演變成指控畢比出言不遜,褻瀆了穆罕默德。她被捕入獄,不久被法院宣判死刑!消息披露出來之後,舉世震驚。

在這場無中生有的指控中,畢比被她的敵人藐視到極點。她在獄中像牲畜一樣,脖子被套上金屬項圈,守衛隨時可以動手扯她。因長年被囚在死牢,她的健康惡化,時而又要面對即將被處決的兇險。即使最高法院翻案判她無罪,她也必須擔心在前往庇護國家的途中遭到殺害。

經歷了萬分兇險,畢比終於在2019年安抵加拿大。一位法國作家在訪問過她之後,寫了一本有關她的傳記。在書中,畢比吐露獄中遭到非人的待遇,在受到藐視和譏誚時,她唯一能呼求的只有主。她不過是一位鄉下農婦,與她為敵的,卻是全巴基斯坦激進的穆斯林和整個國家司法系統。

身為傳統社會被人輕視的女性,又是巴基斯坦少數的基督徒,她脆弱如一隻小螻蟻,隨時可以被敵人踩死;在長達九年的死牢歲月中,她孤立無援,只有耶穌是她得救的指望。

詩人舉目向神發聲呼求
詩篇一二三篇,即是一篇遭他人輕蔑羞辱所發出的哀歌。聖經學者咸認,這是一首受到外邦人屈辱蔑視時,向上帝發出的心靈嗚咽。詩人一開始說:「坐在天上的主啊,我向你舉目。」(1節)詩篇一二一篇1節也曾提到,詩人「向山舉目」,他說:「我的幫助從何而來?我的幫助從造天地的耶和華而來。」而詩篇一二三篇詩人的舉目,同樣是在尋求幫助。

根據猶太傳統說法,亞伯拉罕帶著以撒前往摩利亞山(後來建造聖殿的地方),這個旅程是朝聖的起源,那是上帝子民在歷史上的第一場「上行」。在那段經文中,有兩次提到亞伯拉罕的舉目。他先是舉目遠遠望見摩利亞山(創世記廿二章4節),緊接著在準備獻以撒時,舉目看見了耶和華以勒—在耶和華的山上必有預備!(13-14節)

詩人舉目並非在一瞬之間,而是目不轉睛的凝望,猶如僕人或使女,全神貫注地看著自己的主人或主母的手,說:「僕人的眼睛怎樣望主人的手,使女的眼睛怎樣望主母的手,我們的眼睛也照樣望耶和華─我們的上帝,直到他憐憫我們。」(2節)

在近東文化中,僕人、使女與奴隸的地位並不相同。僕人和使女常是主人和主母最親近的貼身侍從,他們緊緊追隨在主人與主母的身邊,一生對他們效忠,生命受到他們的保護。

我們從聖經中看到,被稱作「耶和華的僕人」是極大的尊榮,那是忠心服事上帝者一生最美的稱號(申命記卅四章5節、約書亞記廿四29節),而傳遞上帝聖言的先知,或是統治國家的君王,也被稱作上帝的僕人。

這意味著他們生命的主導權不是出於自己,乃是來自上帝;他們是為主而活,而不是為自己而活。所以,僕人和使女的眼睛是望著主人和主母的引導,並且倚靠他們的眷顧,詩人即是以如此全神貫注的態度仰望著從神而來的憐憫。

眼光注視仰望神的憐憫
「憐憫」這個字希伯來文單數是指「子宮」,複數則譯為「慈悲」或「憐憫」,有聖經學者將這兩種合譯為「悲憫」,它是描述上帝屬性中最具有母性化的詞藻。當孩子還在母腹中,他被子宮孕育,被羊水托持,吸收著從母親而來的供應。如此穩妥之處,是上帝豐盛悲憫的同在之地。

一如畢比在死牢的那九年,脖子雖被套上金屬環,像畜牲一般被拉著使喚,但她受訪時提到,她向上帝祈禱,求主幫助她能勇敢面對折磨。她說:「如果您相信上帝,您的信仰就會變得更加堅定…我知道我終必獲釋,因為我因耶穌被他人指控,我也會因耶穌得著自由。」

詩人在內心痛苦當中抬眼仰望神,舉目向神求助。他困苦的原因在於他被藐視到極處;藐視指的是輕看。當我們被藐視、被輕看,那種被人瞧不起的感受,對我們的自尊帶來傷害。你是否曾在無助之中,眼光看著你唯一能祈求幫助的對象,希望他能採取行動?

詩人到底為什麼被藐視,他沒有提到原因。有些聖經學者認為,這是以色列民在被擄歸回之後所寫的詩歌,就如以斯拉記與尼希米記的描述,讓我們看到歸回的百姓因信仰和身份,在社會上成為弱勢團體遭到了蔑視。

在異鄉寄居 遭人藐視
2012年十一月,我第二次回到德國,這次我不再是作丈夫的陪讀,而是拿了大學許可的博士入學許可證,準備註冊成為學生攻讀第二個博士學位。護照上的簽證清楚印著,我是F大學基督教神學院的博士生,我通過德國在台協會簽證官現場的面試,才核發了這張VISA。

然而,當我到了學校,先跟國際辦事處報到,秘書看著我的入學許可證,不斷地抱怨這張紙不該是神學院發給我,而該是國際學生處發給我。我一頭霧水,不知國際學生處跟神學院到底有何過節,或者說:這位秘書是否跟神學院有何過節?為何他們內部沒協調好,現在卻在我面前質疑神學院發給我的入學許可是假文件?

經過了數度溝通協調,國際學生處的秘書在神學院派來的協調助教前,殷切表達她的尊重和配合,並表示要親自帶我去註冊。神學院的助教不疑有他,便提早離開。於是,國際學生處的秘書在我的註冊文件上寫了幾個縮寫字母,然後親自帶著我到註冊組,低頭跟辦事人員說了幾句話,等她轉身離去,辦事員板起臉告訴我,我的博士入學許可是假文件,國際學生處已在上面用縮寫註明:不予註冊。

聽到這答案真像是被五雷轟頂,氣憤與受辱的情緒讓我臉頰發熱,腦門發昏。雪上加霜的事情,包括滲入德國的詐騙集團開始盛行,專找異鄉人、留學生下手,打著租賃幌子騙取押金。我們幸未受騙卻也舉目無親,一直沒有落腳之處,只能暫住民宿,一邊向學校提起申訴,在事件陷入膠著的過程中,等候神的出手幫助。

就在這時,弟兄姊妹寒冬送暖,接待我們一起度過聖誕節,為我們禱告。數月後,大學校長的法律顧問寄了一封信通知,他們還我清白,通知我放膽註冊,不會再有人攔阻我了。

除了感恩,我終究因獲知尚未信主的父親罹癌,治療過程一度病況緊張而決定打道回府,放棄攻讀神學博士的機會。回到台灣不久,父親受洗歸入主名下,主又賜他六年安康歲月得以扎根真理,直至安息主懷。我當年雖受藐視,承受不白之冤,但主都有祂的美意和安排。

曾在異鄉寄居多年的我,深刻體會什麼叫被歧視的感覺。置身在歐盟國家多元種族的社會,西歐人輕看東、南歐人;東、南歐人輕看土耳其人;土耳其人輕看華人。大家從膚色、種族、社會地位來惦量對方的價值,並試圖從藐視他人的眼神和言語中,滿足自身的優越感。

我們從聖經中看到,當年被擄到異鄉的以色列民在迦巴魯河邊哭泣,在回歸後遭到周遭人不友善的對待。特別是以斯拉、尼希米,在重建聖殿過程中受到許多屈辱和嘲笑,他們之所以能夠承受這些不堪與艱難,乃因「神來之手」扶持了他們。以斯拉數次強調神的手在堅固他(以斯拉記七章6、28節,八章31節);尼希米也多次提到神的手是施恩的手、大能的手(尼希米記一章10節,二章8、18節)。

人雖藐視 主必不輕看
詩人在這段經文中,強調那些譏誚和藐視他的是「安逸的人」和「驕傲的人」。安逸的人,是指日子過得平靜無波,高枕無憂的人。他們與驕傲的人一樣,瞧不起在苦難中的人。

詩人實在難嚥下這口氣,身為上帝兒女,神的僕人,身份何等尊榮,為何落入患難置身卑微,讓人輕看藐視到極點?然而,我們從聖經中看到,許多神的兒女都曾遭藐視,像大衛被拿八羞辱,約伯被他三個朋友輕蔑,甚至連小孩都瞧不起他(約伯記十九章18節)。連以賽亞書中所預言的受膏者彌賽亞,也是「他被藐視,被人厭棄;多受痛苦,常經憂患。他被藐視,好像被人掩面不看的一樣;我們也不尊重他。」(以賽亞書五十三章3節)這句話應驗在耶穌身上的話,更讓我們看到,祂能與我們患難與共,體會我們在受到藐視時的難堪與糾結。

神被祂的子民藐視(民數記十四章11節),但祂卻不藐視那呼求祂的人。詩篇一○二篇17節說:「祂垂聽窮人的禱告,並不藐視他們的祈求。」人在飛黃騰達時受到吹捧,在家道中落時嘗到人間冷暖;我們的神卻說:「他們在一切苦難中,祂也同受苦難;並且祂面前的使者拯救他們;祂以慈愛和憐憫救贖他們…。」(以賽亞書六十三章9節)

當年不管是被擄身在波斯書珊地,或是回歸巴勒斯坦的上帝子民,都是受到一些敵視與抵擋。我們今日在世寄居,信仰價值觀常與世界價值觀扞格,有時也會受到輕蔑和嘲笑。約翰加爾文便認為,這首詩篇反映出上帝兒女在世界面臨的敵擋與困境。身為「異類的僑居者」,我們不是附和世俗,而是要舉目仰望,堅定信靠。

猶記得外子當年就讀博士班時,結識一位印度基督徒。他告訴外子,他原是印度千年種姓制度下的賤民,信了耶穌,使他被視為為賤民當中更下賤的人,連賤民階級的人都藐視他這個信耶穌的人。然而,「誰像耶和華─我們的上帝呢?祂坐在至高之處,自己謙卑,觀看天上地下的事。祂從灰塵裡抬舉貧寒人,從糞堆中提拔窮乏人。」(詩篇一一三篇5-7節)原本註定要打掃糞池維生的他,因著神來之手一路引領,竟讓他有機會不斷進修,甚至到德國深造攻讀神學博士學位!

雖然世上的安逸人和驕傲人,用他們的眼光來判定孰優孰劣,可是耶穌將一切的藩籬打破,把中間隔斷的牆拆毀。世人仍在互相藐視,建立世俗的優生學,但是我們要有詩人的眼睛,目不轉睛地凝望著主,直到祂施恩的手指引我們看見生命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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