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神專欄:從神學進入社會】政客的生命共同體vs基督身體的榮耀

4315_政客的生命共同體vs基督身體的榮耀


◎張楷弦

保羅在哥林多前書說:「你們就是基督的身子,並且各自作肢體。」(哥林多前書十二章27節)透過這「同屬基督身體」的教導,保羅勸勉哥林多教會的信徒不要分黨結派,而要為了同一個身體的共同益處彼此合一、一起努力。

這種「一個身體」的比喻,其實是古代希臘羅馬時代,哲學家、演說家和政治家常常用來倡導團結、呼籲合一的比喻。而保羅在哥林多前書使用這個比喻,一方面同樣強調合一,另一方面則傳達出福音獨特的價值觀,以及單單屬於基督的榮耀。

政治演說家「身體的比喻」
在保羅所處的時代,有很多政治演說家喜歡對一個城邦的人民(例如雅典城、哥林多城,甚至整個羅馬帝國的人民)講述「身體的比喻」。他們的用意與保羅對哥林多教會的勸勉非常相似,就是「免得身上分門別類,總要肢體彼此相顧。」(哥林多前書十二章25節)然而,政治演說家所關注的,往往是上層社會的好處,然後再透過精湛的演說技巧,試圖說服勞動階級的人民「相忍為城邦」。

這種政治演說不勝枚舉,其中一個最著名的例子,是羅馬演說家梅尼紐斯.阿格里帕(Menenius Agrippa)所講的故事。當時羅馬政府無故撤銷了原本對平民的承諾,拒絕依照原本約定、免除平民的債務,於是憤怒的勞工階級發起一場大規模的罷工抗議,甚至集結在羅馬市郊,情勢一度緊張。慌亂的元老院派出阿格里帕與罷工民眾交涉,阿格里帕便對民眾講述了一個「身體的比喻」。

他說,曾經有一個人的身體原本健康壯碩,但後來其中幾個肢體開始覺得不公平,特別是手、腳和牙齒等擔負勞動任務的肢體,一致抱怨道,肚子每天清閒度日、毫不勞動,卻能常常飽享美餐。於是,手和腳等肢體決定罷工,好停止這種不公平的處境。

阿格里帕對罷工的民眾說,這個手、腳一起罷工的身體,最後的結局是我們都可以預見的:當肚子餓壞了,身體必然癱瘓,手、腳也要一起遭殃。

從這個典型的例子,我們可以看見古代演說家如何使用「身體的比喻」為社會階級背書。社會階級與地位差異,正是在古代希臘文獻中,最常與「身體的比喻」一起出現的主題。

演說家常常強調,不平等是正常的,人生下來本來就有不同的階級,注定要過不一樣的生活;正如一個身體有不同的肢體,手、腳和肚子本就不同,勞工和貴族也照樣不同。因此,政治家與演說家透過「生命共同體」的概念,勸告勞工不要罷工。

基督身體的價值觀
然而,保羅卻使用「身體的比喻」作了完全相反的呼籲:「我們不拘是猶太人,是希臘人,是為奴的,是自主的,都從一位聖靈受洗,成了一個身體,飲於一位聖靈。」(哥林多前書十二章13節)在平行經文裡,保羅還提到不分男女都在基督裡成為一(加拉太書三章28節)。保羅不但沒有為社會階級背書,反而主張我們不拘來自何種社會地位,都在基督裡有了新的身分。

保羅要在基督裡建立的,正是一個與世界有別的群體。基督徒不是本來就在這個身體中,好像多數雅典人生來就在雅典城邦中(特別是較不具遷徙能力的勞工),並且有一個與生俱來的階級身分。根據原文,基督徒是透過聖靈才「進入」基督的身體。

而當我們進入了這基督的身體,神看待來自不同背景、階級的每個人都是寶貴的。神透過聖靈賜下不同的恩賜,要我們彼此相顧、共同建造基督的身體。甚至,在不同的恩賜當中,神更要我們顧及那些眾多肢體當中,人以為不體面的、軟弱的、不俊美的。保羅說,神更要妝飾這些看起來軟弱的肢體,叫整個身體一同得榮耀(哥林多前書十二章22-27節)。

保羅的確使用了當時常見的比喻,也同樣訴諸於共同的好處以求群體的合一。但是,當羅馬的政治家和演說家說要讓貴族吃飽,好叫整個身體可以生存,保羅卻說要讓軟弱的肢體得「榮耀」,好叫整個身體一起快樂,「榮耀」是屬於整個身體的。

顛覆榮耀與羞辱的文化
然而什麼是榮耀?怎麼樣的群體、怎麼樣的教會可以彰顯出榮耀?這個觀念是新約作者們一致對所處時代文化的挑戰;並且直到如今,仍然是在基督裡的教會應當堅持的身分標記,更是應當傳遞給世界的信息。

古希臘羅馬文化非常看重榮耀,而他們的榮辱觀念與地位差異環環相扣。他們認為,每個人都應該有與自己地位相對應的榮耀與羞辱,因此當一個人逾越了地位和界線,便顯出他缺乏羞恥心,也就羞辱了自己與整個群體。我們已經看見,當時的政治演說家,正是以這種榮辱觀念為基礎,告訴勞工當守住自己應有的界線,並以身體共同的好處為由,呼籲他們為領導者犧牲。

政治演說家所看見的榮耀,是由下往上看的榮耀,是少數人代表整體的榮耀,是屬於少數菁英與領導者的榮耀。但是,耶穌基督是教會的領導者。耶穌基督是向下移動的,他是道成肉身的主,並且是透過他的道成肉身,他才向世界彰顯了神的榮耀。而當我們都一同進入基督的身體,我們應當分享、彰顯的,正是這種單屬基督的榮耀。

當教會面對世界,我們也需要常常反省自己,是否持定在基督裡的榮耀價值觀。當世界談論同一身體和各肢體的共同益處時,常常會要那些比較弱小、比較不體面或是地位卑下的肢體「相忍為整體」,而這正體現了希臘羅馬的榮辱價值觀,和他們對「身體的比喻」的運用方式。

倘若教會反過來學習這套世界的運作方式,不但虧負了弱小的肢體,更會在這樣的虧負浮上檯面時羞辱主名。當面對世界的各樣制度與價值觀時,「如何顧念弱小肢體」或許是我們需要優先考量的原則,畢竟,這是哥林多前書十二章中,基督的身體與世界的最明確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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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楷弦老師
中華福音神學研究學院 神學研究所新約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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